车开得渐渐快了,县里领导和前导队已经撤到路旁同接兵部队首长握别了,也没见杨烨的影儿。
我乘的那辆卡车已进西城楼,最后一缕希望散断了,我在心底长长呼唤了一声:杨烨啊,你在哪里!
卡车刚一钻出城门,有人喊一声我的名字,一卷东西同时朝我投来。啊,那是爸爸!没等我考虑是否伸手去接那东西已毫不犹豫落入我手。按当时我向首长表示的态度和决心,应该反手再把东西扔下去,但手像被一块沉重的铅砣坠住了,怎么也没抬起来。我看看身边的人,没谁知道那是爸爸。我迅速打开那卷东西,是一双毛手套和毛袜子,新的,一定是刚从百货商店买的。毛线的东西我和我家所有人那时都没穿戴过啊。刮脸刀似的冷风刚开始上手上脸,不见边际的田野冰封雪锁,城外的寒冷将我的鼻子抖动了几下。爸爸穿得暖和吗?我想回头望他一眼,后边的车队把我的眼光挡住了,我站起来翘首再望,见爸爸还在城门下站着。我再也忍不住了,在心里暗暗地呻吟了几声。爸爸呀,你知道我当兵的经过吗?我不能回家跟您告别,您会理解吗?风雪发着尖长的呼叫,像是在替爸爸回答:理——解——理——解——!可是当时我却无论如何不能理解爸爸。若是现在,我绝对没有力量这样做的。
不知哪辆车起头唱起了歌。歌声受到风的干扰时强时弱,像顽皮的孩子听收音机唱歌时在旋弄音量开关玩儿。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消灭了蒋匪军。嘿嘿嘿,
枪杆握得紧,眼睛看得清,
谁敢发动战争,
就坚决打他不留情——
歌声因被旷野的冷风吹散了,不响亮,却起了酵母作用,各辆车都相继跟着唱起来。唱歌是当年人们的拿手好戏之一,什么环境和场合都能唱。那时的歌像烈酒一样,能浇愁,能将柔弱多情的心变得麻木,无畏,因而也能克服掉心中自然产生的情感,粗糙大度,坚硬起来。
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大家都像豪饮烈酒一样亢奋高昂地唱着,我也卷在其中跟着唱,但我发出的声音不大,就跟我吞下的不是烈性白酒而是低度白酒因而兴奋的程度也不同一样,我心中的歌词是这样的:
我是一个卫兵,来自红卫兵。
文化革命考验了我,
立场更坚定嘿嘿嘿
枪杆握得紧,
眼睛看得清,
谁要不愿革命,
也划清界限不留情——
这歌词在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些勉强地跳跃着,等到前面又唱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时候,我才和歌的词及旋律一致起来,也如大口大口吞下烈酒: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杂牌杂色的车队戴着一色(还有三车灰色)新兵唱出的钢铁般一律的歌声在光滑的雪路上前进。脸被寒风刮得麻辣了,身上的血却急流涌进,冰冻的野山丘和公路都在明亮但不十分热情的太阳下精神抖擞地闪烁。这是通往我家的路,四年的十六个寒暑我无数次地在这条路上往来。有年放暑假回家路过少陵河大桥时我正手拿俄语课本在朗读《卓亚和舒拉的故事》,后边来了汽车。我总是步行,所以既羡慕又嫉妒乘车的人,我便不肯抬头看车,继续低头读我的俄语。可是车擦身而过时有人喊我。喂,我去姥姥家,哈尔滨!杨烨喊我,她又喊了一句俄语:我给你写信。随即抛给我两个大大的黄杏,我知道是她家园子那棵杏树结的。她在树下亲手为我摘过。我到桥下用清清的少陵河水将杏洗了无数遍,洗到后来失去洗的意义了,完全是借助河水来扩大和延长甜蜜的心情……
车一上大桥,前边那辆车忽然停了,我们的车也急刹停住,车上的人被重重一推,硬如钢铁的歌声立时被折断。有两个小伙子从桥底下跳出来截车,还没等司机探出头去大骂要和他俩的娘结婚,两人已绕到车后,攀上车厢,两人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有一个还和我一块长征过,他政审没问题,就因为扁平足被拿掉,而他又是我们长征队最能走路的一个。带车的解放军很年轻,劝说不住,看看表,急忙命令车上的新兵往下推。新兵们下不得手,小解放军亲自跳上车:赶不上火车你们都别想当兵啦。想当的听我命令,推一车新兵这才呼叫着动手推。两个扒车的同学用掌脚抵挡着不让接近,最后寡不敌众还是被抬下车,鞋和帽子都扯掉了。大家把他们按在地上七手八脚重又穿戴了帽子,怕他们松开后再扒车,便一直按在地上,让后边的车先过。
向积极参军的革命小将学习!
彻底批臭反革命逃兵!
小虎子不愿当兵是事实,怎么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呢?我一边纳闷一边告诫自己,小虎子贪图自己发家致富而不愿当兵,发展成现行反革命,资产阶级思想是万恶之源啊。自己千万别被地主资产阶级人性论缠住手脚,划不清同父亲的界限。
我一颗还未成熟的心弯过来直过去,麻木了又疼痛,然后再麻木,就这样登上远行的军列。没有窗子的闷罐车封得严严的在东北大铁路上晃晃****地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