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你舅舅吗?
凭啥让人家知道这个,走后门革命可耻!你舅舅忍心看你遭罪?
我可没感到遭罪,大家都拿我当红卫兵看待,比在学校挨骂强多了!
我残缺的心立时感到了圆满。
吴勇给杨烨买来一帽兜苹果,杨烨不要,我和吴勇执意让她收下,她才用手绢包了一半说:还没当上兵就吃苹果,让人看着该说不艰苦奋斗了,我给炊事员们留着。
那给你点钱吧,我从家里带了些钱。吴勇伸手掏钱,扑了空,他忘了战士的衣服是没有下兜的,又把手伸进胸前的小兜,掏出一张拾元的钱来给杨烨。十元,当时对于我们不啻是一笔巨款。
杨烨说:算我借的,到时还你。
那得带利息,十元还百元!吴勇有心思说笑话了,腰腿肯定疼得轻了。
我一分钱也没从家里带,兜里只剩三元花剩的津贴费,也掏给杨烨,她接了:也放高利贷吗?
我不希望她同我开玩笑,我一向觉得最要好的人该是用最深沉的眼神和话语交往的,我笨拙地说:你说了算。
用不用我们每天来帮你挑猪食?吴勇问。
我帮人家,你们再帮我,帮倒忙。不用!她用眼光抚弄着钱,有机会把你们学了些啥给我讲讲。
我点头。吴勇说:那当然。过去我们是同学,现在是同志了,同甘共苦!
我一下又重温起杨烨关于同志的解释。你俩咋知道我在这儿?
我说是陪吴勇看病路过,她问吴勇:刚才还跑着买苹果,啥病?
吴勇喝了酒样兴奋:刚进山沟腰腿疼了几天,针炙好了点,你看,好多了!
那也要注意,我妈常说腰腿疼最难治。她说,喂完猪还得洗床单,我得回去忙了。等批准当兵了再去看你们!
她挑着桶走了,匆匆而坚定的脚步踩着我的心弦,一支朦艨胧胧的旋像要诞生。
吴勇忽然喊她:杨烨,你住哪屋?
她回头摆摆手:暂时保密,等你们下连后再告诉。她走进招待所大院。我问吴勇:你说她能当上兵吗?吴勇竟像训练似的拔了几个正步,滴溜一个向后转走:一定能!重在表现。只要她用愚公精神表现不止,肯定能感动上帝,何况这个上帝不是别人,是她亲舅舅。他攀着我的肩跳了个高,我们也得重在表现!
吴勇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扯起我的袖子往山上跑,爬爬山,也治腿疼!
吴勇拉我顺一条小路跑上山。我们这是头一回上山。我真后悔没早点上山顶看看。站在山顶,心开四面窗口,身迎八面来风,像跳进广阔无边的清凉波海里了,舒服而又豪爽。大海就和营房隔着几座山,原来冬天的大海是不冻的。明晃晃的海和天仿佛彼此不分,隐约可见水上船只。在营房看山时觉得是峰,山顶侧看是一道道大岭,崖谷间还散落着一些小片营房,那是师直属的某些连队。从军桥和桥下的河变得那么细小,像一条白线上爬了只绿甲虫。
吴勇望着小河唱起了一条大河波浪宽。这小子一高兴歌唱得还真不错。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梢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心情太好了,我也跟着哼起来。他忽然大声喊:看!
越过大杨树上的冬青,我看见吴勇手指的红砖大院里晾着一片片白色的东西,大概就是招待所洗晾的床单被套吧。真像是一片片船帆,帆丛中有个绿色的小点儿在缓动,是杨烨吧?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唱到这句时我把词省略了,似乎这是一句被批判过的不健康的词,就是不批判从我嘴里直唱出去也觉不好意思,可吴勇唱得真切而清楚,比别的句更好听。我明白,他情绪的变化是因为杨烨。我不唱了。
喂,唱啊,一回去就不兴唱这支歌儿啦!我勉强笑笑:我嗓子不适合唱抒情歌曲!那就唱队列歌曲!吴勇像《霓红灯下的哨兵》中连长那样打着拍子唱道: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他唱着向太阳,脸和脚步却朝着挂有无数白帆似的大院。我说:太阳在南边,朝北那不是向招待所了吗?
他笑起来,笑声顺着一股松散的山风支离破碎向招待所飞去。
经历不同,教养不同,家庭出身和年龄不同,性格各异的小伙子们像生龙活虎的各种动物在放进公园之前先要训练一番一样,我们整天关在新兵连训练。从敬礼、走步、称呼、队列、吃饭、睡觉、打行李,到说话用语全都要训到一个标准上来,因此既苦又累且笑话百出。由此我也可以按当今的说法把新兵连比喻成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既是初级阶段那些可笑的事就可以理解了,诸如回答指挥员的呼叫不答到而说来了或哎,管排长不叫排长叫大哥了,用左手敬礼了,夜间上厕所回来走错屋上差床了,紧急集合赶不上趟光脚提裤子跟着跑了,行李跑得散花东西掉满一路了,几个人因吹牛比家乡好坏言辞不逊打起来了,偷小东西被捉住游院了,——直到训得指挥员用极简单的口令就可以把一盘散沙调动成各种方队。所以新兵连的每项事都不觉乏味。我的那次感冒很快好了。吴勇也不再说女军医一针见血,而到处讲她手到病除了。我俩又开始像在学校那样活跃起来,常一起商量些点子同其它排竞争。
那时的竞争主要出于荣誉心和风头主义,不像后些年的新兵明争暗斗为的是当司机当技术工人什么的,那时我们得常学毛主席有些同志鄙薄技术工作,以为不足道,以为无出路的教导呢。分到师直的新兵是从三个地方来的。哈尔滨的一个排,抚顺的一个排,还有我们学校的一个排,每排六七个班就跟一个小连队差不多了,所以一个新兵连就等于三个连队的人数。排以上干部是由部队干部或班长担任。班长和比正规连队临时多设的副排长由新兵担任。我和吴勇都是我们排的班长兼副排长。尽管连里一再强调不许闹派性和地方性,三个排无形中还是形成三国鼎立局势。青年人的荣誉感和争强好胜心时时都要有个具体内容的。当时的具体内容就是,哪件事都不能落在那两个排后面,从连长指导员嘴里说出的名次应当是,我们排总第一。队列纪律投弹射击等我们第一不必说了,就说最见水平的文艺节目比赛吧。
我亲自动笔写了一个荒诞现实剧《英雄来到我们排》。董存瑞、欧阳海、雷锋、罗盛教、李文忠等最有名的烈士被扮成角色来到我们排直接和新兵对话。新兵们提的问题当然都是最关心最追切的,而每个烈士都使用自己家乡的口音,效果极棒。一个新兵模仿山东腔调皮地问董存瑞:我说老董大哥,你说,现在也不打仗,我们上哪学你堵枪眼的英雄行为去?董存瑞则用他家乡口音说:不打仗还不好吗?不打仗天下太平老百姓享福!可是你想,能总不打仗嘛,所以要加强训练,常备不懈嘛。再说,你看看人家欧阳海、刘英俊,和平年代不也当了英雄?董存瑞拉过欧阳海和刘英俊。
又一个新兵学辽宁锦州口音问三位:我说欧阳大哥和刘大哥,你们说,这惊马不好遇呀,遇不上怎么成英雄?
欧阳海用慢腔长尾音的广东话回答:小同志呀,我首先纠正你一个错误,咱们部队有规定,不能像在家乡称兄道弟的,要叫名字或职务。这些小事也要认真对待,军人了嘛!小个子的欧阳海跷着脚拍了拍大高个新兵,小同志呀,遇不着惊车惊马不就省得死了嘛!你说我和刘英俊,要没遇上惊马,今天不还活着嘛,说不定当你们的师长政委哩。你看雷锋同志,啥子险情没遇上,净干普通小事了,毛主席亲笔题词表扬他,全世界都知道。你看我们,拦惊马撞死了不是照样不如干平凡小事的雷锋名气大?他问雷锋:你说呢,雷锋?
雷锋则用跟毛主席一样的湖南口音:我不是跟你一样,也死了吗?
这时我扮演的一个新兵高声朗诵道:不,英雄们,你们没有死,没有死!
全排同志齐声合诵: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1我是活着的雷锋
我是活着的欧阳海我是活着的刘英俊!我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