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开始说软话:我死鬼儿子八年了也不回来,里里外外都是媳妇干,把她煎熬苦了。没了她我这日子没法过啦!我看大家也没了非抓不可的情绪,决定收兵了事,说:我们几个都是新兵,就当我们啥也没看见得了。但是他们俩得做个保证,以后不得再这样,再的话……
让他俩写保证书!…一棵松战斗队说。
结巴老兵怕得要哭,老太婆也像我们是爷爷她是孙女求情说行行好饶了他们这一遭吧,再出事她负责。
我们饶了他们。老太婆乐得又娶了回儿媳似的留我们喝酒。花棉袄也说:我家难得热闹一回,都留下吃顿饭吧!
我们虽没留下吃酒,却带着说不清的心情离开她家。结巴老兵不放心,让我们到山沟把事情再说说。
老兵,到底是你勾引她还是她勾引你的?我们在山沟审他。
新战友……饶饶……我吧,是……是……我没……没出息。嚷嚷出去家……家里那个非完不可。等……等发了津……贴我给……给你们买钢笔!
谁稀罕你东西。你说干没千真事吧?新……新……战友别……别难为我了!不说就是没有后悔之意,我们报告喽?别……别……我说,真……真的了!几回?
算……算这回……回两回。
不怕怀上吗?是不是有套?
真没……没有,她说她不……不能生育。他男的说……说再不生……生就不要她了。
嘿呀我说,你他妈还成学雷锋做好事了?!
不……不是,我以……后肯……肯定不的了!
我不忍看结巴老兵受折磨说:算了。老战友必须保证,不仅不再发生这事还要带头积极工作,稍不积极就向连里报告。我怕别人嘴不严漏出去,提议向毛主席发誓,谁漏出去谁不是人。
我们几个真当着结巴老兵面认认真真发了誓。结巴老兵从此也真工怍特别积极起来,事事比别人多出些力。连里以为大批判和学毛著的结果,几次向团里汇报都拿他当例子,可一让他在连里谈谈体会却死活不敢上台了。我暗自好笑想,人若都犯回大错误就好了,保证都成积极分子。
结巴老兵和花棉袄这事,可以说是我青春期烙印最深的重大事件之一,使我仿佛翻越了一道人生的山岗,提前看到了应该再晚些年看到的秘密,尽管闪电般并没看清,却更加神秘而有**力了,再在女人身边走过时便闪电般现出那情景有时还会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脸上的红疙瘩更多了,胀得火辣辣疼。老兵管脸上这东西叫青春美丽痘,说这就是青春灿烂,青春在闪光。我开始注意,不少老兵脸上都在青春灿烂,个别新兵也开始灿烂了。夜间的梦也格外多起来,每天都碾转反侧两三个小时睡下后就做梦,直到起床哨响。而梦中常常出现结巴老兵和那花棉袄的情景。有次梦见站岗时花棉袄来勾引我,我吓得左躲右躲没处躲了,被她挤在岗楼里,浑身发胀打抖,突然一阵**尿了裤子,尿得汹涌澎湃不可抑止并带着剧烈疼感。醒来以为真尿了床,一摸原来不是尿,粘乎乎湿漉漉一滩东西从裤衩浸到床单上。那时我已从书上懂得那是什么东西了,第一次出现这东西是在学校,我吓得不知怎么回事,一个乡下的大同学告诉说这不是病,一到了时候谁都会有,他管那现象叫走羊。在学校住宿时走那几次羊都很轻微,而且朦朦胧胧没有具体对象和情节,这次……我几乎一夜没再入睡,反复用手绢擦拭那群绵羊,赢到连擦带用体温将羊烤干为止,可早晨叠内务时一看,白床单最显眼那地方鲜明地印着一幅辽宁省地图,这可咋办,叫人看见丢死人啦,当时我总觉得谁一看见地图就会知道我夜里那个丢人梦似的。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办法,用一本学毛著经验汇编放上面遮住了。可班里一天几乎要检查三四遍内务。我们班小老兵检查到我的铺时当着全班人说:内务上啥都不兴放,必须一看是块镜面。书也只能放床头!他亲手将我遮盖辽宁地图那本学毛著经验汇编拿起来,刚要往床头摆,忽然笑话道:哎呀我操,新兵跑马啦!
傻新兵偏又问老兵啥叫跑马,小老兵便在我画的地图前开起现场会了:黑龙江叫走羊,吉林叫放熊,辽宁叫跑马,吭,咱们部队驻辽宁所以有人这么叫,其实咱们部队自己的说法叫画地图,吭!
一张地图羞得我好几天脸上火辣辣的要冒血,好在那张地图只有一片阔叶杨叶子那么大。我把褥单撒下来悄悄拿到井边去洗。谁知那地图像油印的一样,打了不知几十遍肥皂,搓得也快破了,就是洗不下去,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晒干铺了。地图还是清晰可见,不时被人指点几句。小老兵见我羞成了思想负担,趁没人时把我拉到床边,手指在脸盆中,滴了一滴凉水往地图上一点,接着拔出钢笔在地图上又一点,蓝色的钢笔水随着凉水飞快将地图盖住,不知底细的人一看准会以为伏床写字时不慎将墨水滴落床单,而不会想什么跑马或画地图一了.。后来我发现,不少老兵床单上都有这种墨水点,可顶多只有两三点,点多了便露破馅了。有病么,总往床单上掉墨水?我又进一步发现了秘密,地图画多了,老兵们还有新的消图法,就是将床单从中间一撕两截,再将画了好几幅地图那一条撕去,然后把两头变为中间一缝(大多拿到街里花一角钱用缝纫机一轧),便成为一条新的。但这顶多只能撕两次,第三次便怎么也不够长啦。这种床单文化都是新兵老兵费了多少苦心暗自摸索私下流传的呀,连里干部从来没公开讲过。也许一熬到干部就没这份担心而好了伤疤忘了疼吧。干部可以自己任意选购花繁叶茂那种彩色床单铺,画多少地图都隐在花荫下一点看不出来的。而士兵只许铺后勤部发给的白布床单,自己买的哪怕一模一样也不允许。这是纪律。战士们光这条床单就凝结了多少诉说不尽的辛苦哇。兵啊兵!
这都是现在回过头来反思出的辛苦,当时是不觉得的。当时总以为自己思想不干净.偷偷在心里批斗了多少回资产阶级思想啊。那时真是没有一点空闲时间觉得累,其实是累极了,只不过正值精力最充沛的青春期并且那个年代给每个人都增加了百倍的精神力量而已。干百倍耗费心血的岁月啊,拔正步,爬山,抬石头.训练……动不动就汗水塌透棉袄的劳动并不觉累,累人的就是每天不断的一事一议,灵魂深处暴发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等等事情,付出汗水做完了就要搞这些活动,多大的事儿都搞。买块糖买管好牙膏买块好香皂便是资产阶级思想,买雪花膏擦香脂更不用说了,洗脸要使凉水,下多脏的活儿也不能戴罩……我每天都捕捉属于灵魂深处的各种一闪念冠以名利思想亮出来斗一番,比如帮炊事班挑水想到受表扬啦,劳动中拼命干有争荣誉的想法啦,看不起司机班的同志鄙薄技术工作以为不足道啦,训练时极端认真有单纯军事观点苗头啦……连吃饭时想节省时间也要亮一亮。我吃饭慢常常吃完一碗盆里就光了,而别人已吃完两碗饱饱的走了。老兵告诉我个绝招,第一次盛半碗,吃完半碗时别人一碗肯定没吃完。第二碗再盛得实实成成冒个大尖慢慢吃,这样就不会吃不饱等二锅耽误时间了。我试了一次果然见效,可那天的灵魂深处暴发革命会我实在没啥说的了,便把这事揪出来,为此指导员表扬我亮得彻底,斗得深刻。
不管怎么悄悄在灵魂深处暴发革命,也没法使我克服对杨烨想念。虽然没条件见她,还是每天都要见她几面,当然只能在梦中。梦中相见也很艰难,每次都紧紧张张心情极不舒畅。印象那么深刻的人梦中竟总看不清面孔,倒是常常和杨烨一块出现的**人和花棉袄眉清目楚的。
有天休息正好那天是我生日,我实在按撩不住就借口说上师部买东西请假去看她。她说过,学了什么新东西给她讲的。路上碰见一只不会飞的小喜鹊,顺便抓住当礼物给她带上了。
她叉在猪圈喂猪。见了我高兴得扔下猪食瓢说:在先进连队进步真快,听说你当革委会副主任,还有团支部副书记啦?照样归副班长管!我看看她身边一圈猪说,不过我们连政治空气比你们这浓多了。我们连的猪驴狗都有名,陶铸、罗瑞卿、刘少奇。你们师部反而冷冷清清,灯下黑!
你们连当然热闹了,听说你们抓什么……结巴老兵花棉袄...
你……你……你听谁说的?我冷丁结巴了。
反正不是听你。
你……听谁说的?
你瞅你.新兵穿套旧军装,结结巴巴的,好像你是结巴老兵!
她把这么秘密的事儿当儿戏开玩笑呢,我一生气不结巴了:你瞧你,里边穿花棉袄外边套假军装,冒充解放军也还是花棉袄!
说完我俩都发觉走嘴了。她慌忙抓瓢去喂猪,我手伸进裤兜瞎抓挠。碰着兜里那只小喜鹊了,我才想起生日的事,掏出来给她。今天……是我生日,道上抓了只小喜鹊!
她脸红红的接过喜鹊,掀起罩衣角擦弄着。我又看见了她的蓝底白花棉袄。肯定是吴勇告诉你的。我努力控制自己别再结巴。
嗯,是他说的。
他不该说,我们向毛主席发过誓了,谁说出去不是人。
包庇坏事还向毛主席发誓,捍卫的是什么路线?
我一边骂吴勇不是人一边叮嘱她千万别再跟其它人说。她怪我。你啥都跟我保密,都不如吴勇!
这种事……跟你咋说……她脸又一阵红,能是真的?我极不自然地点点头。
可别跟那种老兵学坏了!
我俩都不好意思看对方了。她摆弄手里的喜鹊,我看她的猪吃食。
一头公猪忽然爬到母猪背上,光天化日之下做起那种事来,哼哼唧唧的旁若无人。
约摸那两家伙已经完事,我回头一看还没完,却发现杨烨脸充血似的在看,我忙又背过身,装上厕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