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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公元1968年阳历7月(第3页)

我很高兴,觉得毛泽东思想已经在这个村普及了,为了巩固成果,我用自己的钱买了毛主席像章和画像共一百,没有毛主席像的家送一张像,有像的送一枚像章,当然每家都抢像章要,当时姑娘小伙子们的胸前不戴一枚像章就如现在年轻人没有一枚大学校徽一样不光彩。不想我那像章惹出一桩乱子来。有一家贫农姑娘儿子一共六个,一枚像章都想要,于是争吵不休,当爹的做主把像章给了上初中的三姑娘,理由是三姑娘上学,这是全家唯一有件新上衣的人,只有她戴了最体面,可其余五个不同意,老三刚戴一会儿就动手抢起来,三抢两抢把件新衣服扯破了,还有人划伤出了血。当爹的用多少血汗才给上学的女儿买了,件新衣服啊,却被撕扯破了,一气之下夺过像章大骂:杂种日的,我叫你们抢,我叫你们抢!于是高高举起狠狠一摔,气没泄够又踩了一脚,有机玻璃制做的像章便破碎了,我让你们抢!看确实不值得再抢了避个爹才罢休。开初听了这事我当笑话听听拉倒了,认为这也说明人民群众无比热爱毛主席,不然怎么会抢呢。不想传来传去竞传到县里,县领导说这是现行反革命事件,层层打下电话批评问为什么要严肃处理,我才惊出一身冷汗,认真思索起来。后来也觉得是反革命事件了。我不得不这样给自己解释这件事——一个贫农,如果对毛主席有感情是不会因为破了一件衣服而摔碎毛主席像章再踏上一只脚的,吴勇不是在毛主席石膏像面临摔坏的危险时刻舍身护像而受伤吗?这是感情问题,立场问题,应该上升到阶级斗争的高度来看。我亲自主持开了两次批判大会,动员那个爹的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会上发言,还要求两个队长带头发言。队长说他不善于发言实际是认为不该把事定为反革命事件而推论,便说妇女队长代表生产队干部发言算了。这回我不能不绷紧路线斗争这根弦了,觉得妇女队长中农成份,让中农批判贫农这不合适,最后还是推给了政治队长。这在后来成立生产队革委会时算做重要问题,队长同情现行反革命分子而没能进革委会,政治队长被选上实际是指定为革委会主任。

像章事件受到批评后,我开始重视抓阶级斗争了。紧接着抓的是像镜事件。有天下雨不能下地干活,我就各公共场合去联系群众。进村一个多月了头回有空到牲棚旁边的饲养员屋坐会儿。虽然我住他家,但他每天除了吃饭回家外几乎都在饲养棚住,所以我第一次进他的屋,他也像初次到他那串门一样热情陪我说话。因对他家的好感我格外尊重他,认为他这样培养出了上大学的儿子和当妇女队长的女儿的父亲是农村了不起的人物。我极虚心地向他求教,一口一个大叔的叫,他也拿我家人似说这说那提些关于牲畜如何需要加料,如何需要繁殖的建议,我忽然一眼瞥见门楣上挂着一个像镜.屋子只有很小一个窗户因此很暗,看不清镜框里装的什么,凑过去一摸,上边挂的灰尘足有现在的五分钱硬币厚,擦了几才看清镜框里装的是毛主席像。我不由得心中火起,毛主席像挂成这样都不擦一擦,什么感情,他个老中农。

我强将怒火压住问:这像哪年挂的?

他没发觉我已把大叔的称呼免了,还既漫不经心又很认真回答我说:嘿呀,你要问这像哪年挂的可有年头了,我一接手喂这帮牲口就挂上了,大白马生那头骡子那年,是大跃进那年的第二年吧,不是剃分头的毛主席像呢,这工夫都没这样的像了,不是戴帽子再不就梳背头!

我愈加冒火,摘下像镜一看,可不是老式咋的,那张像本身就不如新的好看加上旧使毛主席形象显得不伟大了。

老万头,你知不知道?我语气冷丁严肃冰冷得吓人,毛泽东思想发展到今天,已经成为马列主义顶峰了,毛主席的形象也变得比以前更光辉更伟大了,你,还挂这张破像,我怎么失日说出破像二字呢?幸好饲养员一点没注意这两个字。饲养员还没觉出问题的严重性,接过像镜用嘴吹了吹,又要用油亮的袖头去擦,并说:可不是咋的,一天光忙牲口的事了,也没倒出闲工夫擦擦!

我一把夺过像镜:先别擦了,留着展览懂得吧!毛主席像上挂了一指头厚的灰,还说倒不出闲工夫擦。我提高了嗓门,用大批判的口气说:老万头,你现在还说擦毛主席像得等倒出闲工夫,那么挂毛主席像是闲事了?你一天光忙牲口的事,嗯?你回去瞅瞅你家里.收拾得地上掉了面星儿都不沾土,糖你自个儿照片的镜框一天擦几遍?你回去摸摸,有一星儿土吗?你以为富裕中农是自己富裕起来的,跟毛主席没关系,心里就没有毛主席啦!

老万头这才听出话的份量来,脑门子冒汗发抖了:柳班长你看我真是.忙昏头了,把最大的事给忘了。我家里……那都是老伴孩子她们收拾的,家里像镜我也一回没擦,我那篇儿破像是闺女装进去的……

你还有理了?家里像镜不是你擦的你就对了,毛主席像挂那么厚灰不擦就应该了?

不……不是……我这就攘……

让大家参观参观,十年没擦了,再等两天擦吧!我气得抑制不了自己,真的把老万头的毛主席像镜拿走了,拿给政治队长、民兵排长还有妇女队长看,我说要开个大会批一批这事,他们都面有难色,但看我不是说着玩的,而且气得脸都不是色了,不得不随和着说同意。我就让民兵排长敲钟,当天把全村人集合到生产队,先把老万头的那通话当众说了一气,第二天又正式开批判大会。

那天晚上肯定家家都围绕毛主席像忙活了好大一阵子,没装镜框的装镜框,落灰的擦灰,位置不重要的重新换位置。我很晚才回房东睡觉。老万太太一直等我,见我回屋就过去了,拎着自家的像镜子让我看,说把老东西的像片给拿出去了,说了好半天。老东西咋这么懒哪,我和闺女一趟也没有去过他屋,要知道他把毛主席像弄那样咋也能去给他擦擦呀。老东西回家也不说。个老东西给全家丢脸哪……

老万太太说一通走了,她女儿又悄悄过我那屋,眼睛又红又亮,显然是哭得不轻,我爹不对,该批,可你……说……说老头子不把毛主席当回事家里人干啥的,家里人个个拾掇得那么干净,连脚上的袜子都一天一洗,就不能帮老人擦擦毛主席像……这……这……不是……批我么……叫我……叫我……还……还怎么见人……工作,她说着忍不住抽抽咽咽哭起来,哭了一阵又说,他的饲……饲养室又不归我管,也不是我……我让他不擦的……批我……你又不……不是不了解我……哭得那个委屈好像我们有过什么契约我忽然违背了似的,当然那委屈的哭里明显地带着信任,不信任咋能跑我屋里这么失态地哭呢。

我不希望她一个人跑我屋里来哭,我在自己心里已筑了一道堤,防范着和任何女人加深感情,并且每晚都按小老兵传帮带的办法天天练呢,因而我克制自己千万别对她产生什么同情,便不吱声。她抽咽着给我端来她母亲烧好的洗脚水,她母女俩每天都这样为我烧水。她放下水时还不想走,我说:睡去吧,有哭的工夫写篇发言稿,明天大会上发发言什么都说明白了。去吧,我要擦身子了!她不得不退出去。我插了门独自准备批判稿。半夜睡前出去解手,我见她屋里灯也还亮着,心里不免歉疚的慌,躺下好长时间睡不着。第二天批判会上,她念了一夜之间写成的稿子,使我大为感动大吃一惊,她还有这么好的文笔呢,稿子写得很长,既朴实又有感情,不像一般无限上纲而无实在道理的空洞发言,结尾她还检讨了自己。若在我们连队这也是篇将大颂扬大批判斗私修熔为一炉的出色文章了。发完言当场掏出条崭新的手绢替她爹把像镜擦了,又换上一张新像。这使我对她产生比以前更好的印象,忽然觉得她工作能力、文化水平都不比我差。但我一直克制自己没单独和她谈过一次话。有次我把连队分给每人一份的八一节水果点心送给她母亲,她母亲推辞好半天才收下后问我:听说你还没对象,你想找个啥样的呀?我说年纪还小暂时啥样的也不想找。她又说:我闺女不如她哥,也没考上大学,往后不能在你们部队帮她介绍一个?她和我挺信着你的,就想找个当兵的!听了这话我心里很紧张也很甜蜜,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越发不敢单独和妇女队长多说一句话,但我内心里非常愿意和她接触的,也非常想和她谈点什么,但始终没这样做,也一句没向她吐露。我心里有杨烨一耳光打下的伤痕和花棉袄抚摸下的伤疤,所以再在怎么好的女人面前我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单纯了。老万太太说完那话第二天非叫我在她家吃午饭,说是因为八一节。我推托说轮到派饭那家会有意见,她说那就在那家少吃点,一定得再回来吃。我就留一半肚子在她家又吃了一顿午饭,吃得好心酸啊。她家把只下蛋的鸡偷偷杀了,把鸡肉剁成细沫掺在菜里饭里,任我们有怎样的五不吃规定也没法将肉沫挑出来不吃的。老万头陪我吃,他说:如今生活好了多亏毛主席和解放军,可又不敢给你做好的吃,你们有规定。过节了,将就着吃吧,累坏你了。

说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女儿端过一碗苞米渣饭来换走我手里那碗说:这碗我吃过一口了,你吃新盛这碗!

我就吃她新盛那碗。吃着吃着底下变了,原来里边窝藏着许多跟玉米渣一样大小的鸡肉块。我停住嚼看他们,见妇女队长正用心看着我,大概看好一会了,她说:吃呀,药不着你!她母亲也说:吃吧,一个人在外边,天天点灯熬油的,爹妈也不能在跟着照顾你,不多吃点累坏咯!他爹也说:年轻长身子骨的时候,啥也吃不着!

一家人的好心好意把我嘴堵住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又像在花棉袄家喝酒那次感到,在自己家也没受过这般的温暖啊。我觉得非常对不起他们,几天前刚开大会批判了他f!IN。我坚持默默把那碗肉饭吃完了,吃得咽喉和心头都很疼痛,亏心地想,以后少做点批斗人的事吧。因为摔像章被斗的贫农还有因为没擦主席像挨批的中农,他们的女儿在心灵上跟着受伤害的呀,爸爸那点历史问题不是至今还影响着我吗?

我正想着怎样做几件为社员群众谋福利的好事,团长把我叫到大队总结这段工作经验,同时学习了师三支两军办公室指定的?份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经验材料,强调,一定要继续狠抓阶级斗争这条纲不放,发动群众揭开阶级斗争盖子。

我从心眼里不想我抓那个屯再出什么阶级斗争之类的事啦,可是传达完师里团里指示后有些社员却积极起来,揪住本屯地主婆家旧房里扒出一捆大洋票子不放了。那确是几百张国

民党统治时期的钞票,地主婆也承认知道丈夫死前藏下这钞票是幻想将来能有重新使用那一天。当时都认为这是地主阶级妄想变天最过硬的物证,年轻人一呼声喊着揪斗地主婆,我不敢压制,又主持了批斗会。

六十多岁的地主婆长得并不像电影和小说里描写的那种面孔,挺慈祥挺讲道理的。问什么都老老实实的答,这反而使大家批斗的热情低落了。一个民兵小伙子便突然提了个自认为很严重的问题:地主婆抬起头来,眼睛瞅着我别动,我问你,有人揭发你当地主婆时和长工搞过破鞋,说,有没有这事?老地主婆仍很明亮的眼睛没敢眨动,但突然睁大了一下,那一睁让人看出她当年一定是很有风韵的女人。她因挨斗的次数太多而锻炼出来了,一点也不害怕说:没有的事我不能瞎说,我保证没这事儿!

胡说,地主婆腐化透顶,你跟老毕搞破鞋有人看见过,老实交待!

老毕头就是摔像章被定为现行反革命那老贫农。揭发的民兵小伙子上前一按地主婆的头:低下你的骚狗头,快说,不说砸断你的腿!

地主婆低头不语,那民兵忽然飞起一脚把她踢跪在地,跪地声那么重膝盖怕是摔裂了吧,我的心一颤,上前拉那民兵,耳语让他文斗。老太太趁势想站起来,那民兵就让她跪着交待。她哪里挺得住,只好交待说:这事有是有,是我勾引他,他没干……就没成……

到底成没成!?

我不敢诬蔑贫农,是没成。

老毕头屁贫农,他个现行反革命,你还包庇他。到底成没成?

老太太刚含混地说出成了二字就昏倒在地,我拍斗出人命不得不亲自出马制止武斗,但我只保护了地主婆,整个会场形势已控制不了啦。

打倒地主婆打倒现行反革命毕大发!地主婆和反革命分子狠狈为奸!千万不要忘了阶级斗争!

没经我同意,几个民兵巳把老毕头拖到会场,这下整个屋子沸腾了,一男一女一地一反两个搞过破鞋的敌人被揪在一起,这是小屯有史以来最生动最尖锐最复杂最热烈最宏大的场面了,不常参加会的老人、妇女们也中途赶来看热闹,地主婆、老毕头家的人躲在两个脚落不敢抬头见人,大人们将信将疑极严肃地看,小孩子们投着土块起哄,小伙子们喊口号,提问题不断把斗争引向深入。

老毕头,你赶快交待,你解放前就变质了,怎么能不仇恨毛主席!你到底和地主婆搞了多少次破鞋?解放后搞没搞?倔得像硬铁棍子的老毕头梗着脖子,两眼冒火,瞅瞅大伙忽然对准地主婆的脸呸的就是一口痰,大骂道:要命不要脸的东西,我让你不得好死!骂完猛地一头向老太婆撞去。

恰巧这时地主婆又昏倒在地,老毕头没撞着她却重重撞在砖墙上,头破血流口吐白沫昏厥倒地,趴在老太婆身上交叉成个十字。不知好歹的孩子还喊呢老头老太太搞破鞋哪,都来看,都来看,地主婆和反动老头搞破鞋!

我吓得脊背冰凉满头是汗。虽然是地反分子,两条人命也非同小可,忽然连踢带推着他们大骂:小孩子们都滚出去,不滚出去算你家大人破坏会场!又声嘶力竭吓唬年轻人不得胡来,然后招呼几个年岁大的赶快抢救。

好歹没出人命。但是老毕头的头伤得不轻,除外伤外还有内伤,怎么个内伤我也不懂,也没送医院看,他家里也不敢太当一回事请医生或送医院什么的,再说他家也没钱,撕破一件上衣就心疼得暴跳如雷,哪会有闲钱住医院呢。现在想来大概是脑震**吧。我心里十分不安,夜夜像做亏心事睡不好觉,再没敢同意把他拉出来批斗。我曾偷着跑回团长卫生队要过两次消炎药,没让别人知道,悄悄让他老婆给他敷的。他家人还挺感激我的,说他自找的,谁让他自个往墙上撞呢。

这些话并不能使我踏实,我不能不认真琢磨像刚进村时多做些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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