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得了!我脸热胃恶心,制止他们,越说越埋汰!埋汰?谁干净也脱不了那事!你们团长儿子哪来的?亲!亲戚!什么叫亲戚?和属有联系的人就是你的亲戚!不服你算算?
我无力驳倒他们**裸的唯物主义,他们越说越不在乎了。
你见了女的真没感觉?没那东西还是吃了药?
大门口见了女兵瞅都不瞅,她也不瞅你。解放军男的女的是不都吃药了?
我后悔不该跟他们搞得太熟,熟到这程度今后还怎么领导他们。不好说点别的吗,你们都是民兵?
老毕头那么倔,还跟地主老婆搞呢,席这东西真厉害,两个阶级都挡不住!
我想起饱暖生**逸这话来。这帮小子,来时空着肚子,光担心鱼能不能卖出去,回来肚子饱了没事了就想荤的了。资产阶级生活糜乱就是吃饱撑的。
我决定抓抓民兵,就从吃苦教育抓起。怎么抓法呢?琢磨来琢磨去想出三个点子:吃一次忆苦饭,干一次忆苦活,然后实行军事化。
吃忆苦饭不是新点子,在连队吃过一回,后两个点子是我的创造。我想,第一个点子虽然是抄来的,也要搞出新意来,别像连队那次地瓜煮地瓜叶子,我吃着很香哪。
我找老毕头,了解旧社会给地主扛活都吃什么。老毕头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了仍倔哄哄的。吃什么?吃豆包。豆包是顶硬嚼咕,不给豆包吃能出活吗?
地主家有豆包自个家哪有豆包?喝高梁米稀粥呗!
很让我失望。高梁米稀粥算什么,六二年自然灾害我家吃柞树叶子、橡树叶子面做的窝头,又辣嗓子又拉嗓子,吃下去消化不了。听说最难吃的是橡子面,吃了拉不出来。橡子就是柞树结的籽。我主意已定,忆苦饭就用橡子面和柞树叶子混合起来做粥。
我特意等了个雨天,带了民兵到十里外的山上采摘橡子和柞叶。
单是把这两样东西变成面,我差不多就添了几根白发,妇女队长脸上也添了几道细纹。
我还嫌不够劲儿,又弄几个猪苦胆和鱼苦胆放进粥里,那忆苦粥便又涩又腥又苦,喝时没一个人的脸不扭曲变形的。我亲自掌勺盛粥,谁都不得少于一满碗,当然越多越好。跟我一块卖鱼那几个小伙子因混得熟,一边咧歪了嘴往下咽一边说我:柳班长当地主扛活的都得被苦死!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不怕苦,三五口就把一碗能将人苦死的黑粥喝光,又盛一碗说:不用耍贫嘴,都得喝光。有人就往屋外溜,想找地方偷偷吐几口或倒掉一半。我堵在门口郑重宣布:不喝光一碗粥谁也别想出这屋!
生产队那屋这才像高考课堂似的静下来。
几个不能吃苦的女民兵咽一口粥便憋出一串泪来,难以下咽的痛苦状使本来不错的脸变丑陋了。我说:这么点苦都吃不下,当什么革命接班人?
跟我混熟的小伙子还是咽不下几口。红军不过吃草根树皮,跟咱们忆苦粥比那是吃点心啦!
就是要超过红军嘛!我鼓励着,想想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一闭眼就喝下去了!
憋出眼泪也没咽下第二口的几个女的忽然呕吐起来,逗引我也感到一股奇恶的腥苦味爬上喉头,刚想喊要坚强些,又有几个跟着吐开了。一时星火燎原,满屋一片作呕声,我也险些呕吐,用右脚狠踩一下左脚趾头,才把注意力分散到脚下勉强把呕吐压住。
锅边那个姑娘控制不注竟井喷似的吐到粥锅里了,屋门便再也堵不住。我才不得不宣布忆苦粥会结束。尽管没喝下多少,我着实感觉到它的作用,腥苦味好几天卡在嗓眼儿不散,肚子也疼了几天。
接着就是空肚子干一天忆苦活。旧社会怎么苦法不都用起五更爬半夜,当牛做马形容吗?我就一点多钟把民兵排集合起来,下地拉犁翻地。五个人一张犁,不套牛马,就用人拉,一直拉到半夜。
旧社会到底苦啥样没体验过,忆苦饭后的忆苦活把个民兵排累趴一多半。那一排人的面孔我几乎全记不清了,可他们一定会把我当地主却记清清楚楚的。
我仍坚决地实施了第三点计划。不管男女民兵,每天早晨五点钟集合训练——+时,内容及要求跟我在新兵连一样。上工下工也走队列唱歌。
女的还参加是因为妇女队长天天替我挨家叫。后来姑娘们看出妇女队长是为我叫的,渐渐人也少了,借口总是妇女病例假什么的,我也不懂真假。
最惨的是有天早上,黎明时分黑黑的打谷场上只有两人按时到场,他俩面对清风像幽会的情人——站了好久,还是他们俩——我和妇女队长。
看看再等不来人了,她说:要不……别……别搞了,部队这套……农村行不通。
我长叹一声说:革命咋这么难哪!
她哭起来抽烟咽咽的好像我的话道出她一肚子委屈。
我为她的抽咽声感动了。是啊,在我支农那些个起早贪黑的日日夜夜里,不管对的错的愿意的不愿意的,哪次少过她吗?我早就感觉到了,她的积极一多半是对我的痴情。
黑暗的风里我涌出一汪热泪。但我走开了。
民兵训练场上只她一个人立正似的站着迎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