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米籽才吃几天,党员还不是,想跟党支部辩论。又不让我上告,又不兴我辩论,我做不到!1
好了好了,是上告是辩论回去说。现在我命令你先换上便衣!司务长顺毛摩挲我几句,我也知道你说的对,可你懂什么,等你有了八年军龄就知道了。刚入伍那阵我也是你这样!我不服他也不与他争论了,接了便服别别扭扭地穿,总觉得像《地雷战》中鬼子进村前的化妆。一地高梁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满天机灵的星星和成年到辈子熬夜熬得毫无血色的月亮挤眉弄眼,它们难以理解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八年天地之间美妙而神秘的夜舞台上,我们这两个白天走在街上仅次于太阳光辉耀眼的人为何要换了衣服。
太阳说了谎羞于见人似地爬起来时,我和司务长还在车站几里远的红卫小客店蒙头大睡。待到太阳的羞红消逝,镇定地升到高处,光芒万丈照人的时候才起来。饭时早过了。我们洗了脸就着白开水吃司务长从连队带来的剩馒头,这我没意见,那年代艰苦就是光荣,不会有人说出差带馒头小气,反而要是进饭馆吃点肉喝点酒倒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了。
我俩正边吃边看对方身上的便服合不合适,红卫小客店的服务员没敲门闯进来,说了句为人民服务便开始问寒问暖。叠被子时问冷不冷,整理暖瓶茶碗时问热不热,看看我们穿的便服又问怎么皱皱巴巴的不好看,要不要她给洗一洗。我认定这女服务员是看我们两个小伙子没事来闲搭话。大热天盖棉被问冷不冷,暖瓶里水没一丝热气还问热不热,衣服好不好看关她什么事,明明是没话找话。我就觉得地方的姑娘们不值钱,怎么见着当兵的就穷热乎,忽然又觉得自己想的不对,我俩穿着便服,她不会知道是当兵的。说着说着就熟了。女服务员像有口无心地问:你们是部队的咋不穿军装?
我和司务长都冷丁的一颤,以为露了什么马脚。我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部队的?
住店介绍信上写着啊,盖着部队公章!
司务长一慌说:我不是那个部队的,到那个部队串亲戚,亲戚给开的住宿证明!
亲戚是部队干啥的?
后勤处的。司务长挺能唬。
这个部队住啥地方?女服务员的脸全被警惕性占领了。司务长一时吱唔,我抢着答道:东沟县……还没等说出县下面的具体地名,司务长抢回去:这是军事秘密,不能乱说!女服务员愈加严肃了:目前有些阶级敌人冒充解放军,妄图破坏**,我们服务战线不能不提高警惕,你们说不出部队驻地,我就没法相信!
住北井子镇,步兵守备八团二营的。司务长说了别团的番号和驻地,说得很快,为了让女服务员相信,他迅速从**拉出背包拿出一套军装:你看这是他的军装!他指指我:他是后勤处仓库保管员,我们一块出来买菜籽,听说你们这儿菜籽很全。
买菜籽干啥不穿军装?女服务员还警惕着。
嘿嘿,这是我的错。我硬叫他换的,寻思解放军买东西不好讲价钱。司务长一脸的诚恳,他是帮我买菜籽,所以委屈了他,就是怕吃亏。
女服务员这才将一脸的警惕性撤走,换了笑容说:不是不相信你们,前几天真有人拣了部队的介绍信冒充解放军。她给我们一人倒碗水:我是向着部队才这样认真的,我姐夫就是这儿的参谋长。
她这一说我和司务长又都紧张起来,唯恐她再打听我们部队调不调防的事儿露了焰,司务长赶忙以攻为守说:你们这儿人觉悟真高,向你们学习。听我亲戚说,这个部队六连菜种好得有名,老乡都买他们的。这个六连住晒IU1?
女服务员已完全放松了警惕,因而一说话显得可爱了。啊,六连连长我认识,上半年还给我姐夫当参谋。他们连住华家屯,离这儿十二三里吧,可没听说他们连种菜有名。你们是不是听错了,他们连好像有个兵因为种菜的事跟老乡闹出过乱子。要不下班我到我姐家打电话帮你们问问?
算了算了。司务长抢着说,十多里路太远不去了,随便到采购站买点算了。他又打了个马虎眼问,是不是还有个六连?
看来你真是个老百姓,一个部队咋会有俩个六连!
说实话这时我心是向着女服务员的,人家真诚地对待的却是两个骗子,我们岂不可恨。可我又必须帮司务长把这个谎说圆:他亲戚是后勤干部,真正军人的不是,他就更不是了。他亲戚如果也是参谋长,肯定就知道该有俩六连啦!
女服务员还在帮我们打电话问问六连菜种的咋样,司务长连说不用不用,算了帐,要回住宿介绍,匆匆离了红卫客店。
一柱一柱的炊烟使劲冒着,呛得太阳的脸鸡血样红。我和司务长走进华家屯。我们听见了六连晚饭前的歌声,唱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段。我们绕过六连营房找到华家屯大队革委会。革委会墙上贴满标语语录却没有一个办公的人,大概都回家吃饭了。院里玩的小孩把我们领到革委会主任家。主任正和两个部队干部喝酒,菜摆了一桌子。主任不到三十岁,嘴里不停地露出连长、指导员、六连什么的,想是村里为欢送六连摆的酒。司务长怕进屋见六连的人,便叫小孩进屋把革发会主任叫出来,花言巧语编了一通,然后请革委会主任给我俩安排哪家老乡住下。
主任端着个肩膀,嘴里酒气蓬勃说:我现在正忙着,叫小孩领你到贫协主席家去,吃住都由他安排。他又解释了一下,欢送部队调防,不好让你们一块吃,还有些事商量,请原谅。说完世故地握了手,忙不迭回到酒桌上。
那小孩从窗外向酒肉桌子伸长了脖,眼珠子像要被香味勾了去,涎水滴出来已忘记带我们去找贫协主席这码事,被革委会主任称连长指导员那两位有些不安,跟主任说:叫小孩和他们两个一块来吃吧?
主任看看我们:贫协主席安排他们。又低了声音。两个买菜籽的。吃吧!
司务长真怕连长指导员考虑军民关系而把我们俩叫到桌上一块吃,急拉一把那小孩说:小朋友领叔叔找贫协主席去!小孩咽下口水把鼓突的眼睛收回来,似不明白贫协主席咋回事,我给他解释:就是贫下中农协会主席,明白不?
小孩拨浪鼓似地摇头,主任不耐烦说:馋崽子就知道吃,贫农的后代不懂贫协主席是啥。领他们去,找老董头,董大晃,去吧!
小孩如梦初醒又深深吸一鼻子香味,走吧,董大晃是小五子他爹。
出了院门一拐,隐约听主任说把几头驴和什么新家俱给他们算了。我站下细一听,还有半句——反正也带不走。我想这肯定跟调防有关,便又偷听两句。
驴不行,五头驴都上帐了,顶多能给一头。那套新家伙刚买的,我们要用,先放你这寄存一下,以后来取。换了一个口音:要不院墙边上几棵大树你们拉去吧,做两套家俱绰绰有余,树没上帐。
不知哪旬是他们连长说的哪句指导员说的,反正这两句话都不地道,不禁一股火烧热了我胸,忽然由原来鄙恨司务长而为气恨对调这个连了。他们竟然搞鬼!我跑几步赶上司务长一把拉住他:不像话!你去听听,他们连树都想拉了,还想把驴给老乡一头!
司务长瞪我指指小孩:吵什么,听我的,先住下填了肚子再说。
小孩像只傻狗不懂我俩为什么吵,好心说;晃爷能给你俩饭吃
华家屯的人选晃爷当贫协主席真是再有眼力不过了,他家破破乱乱一贫如洗,墙上除了几条语录,连一张年画都没贴。不知他是为了和贫协主席的名相一致而故意搞出一贫如洗样子的,还是大家看他家一贫如洗才选他当贫协主席的,总之这样的人家农村哪都有,我支农那个村就有两三户,不过我没让他们当贫协主席。晃爷!小孩提了提裤子冲菜园里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喊。
小兔羔子,什么事?被喊作晃爷那人显然不满小孩在爷前加了个晃字。
六丫她爹让你给他俩找地方住!小孩指着看我们,还让你给做饭!说完怕挨揍似的,一溜烟跑了。
晃爷听了六丫他爹叫办的事,也没盘问从回来干啥事就掐着把韭菜往出走,只问:住几天?住的长就到王老四家,他家干净,住的短就到小狗家,就是才跑这小子,他家是军属。那就住军属家,住不了几天。司务长选了军属家正合我心意。
在谁家住就在谁家吃了。今个晚了,冷丁人家没预备,先在我这凑乎一顿。他放下韭菜从米缸里抠出两个鸡蛋来我这屋埋汰,我闺女家好点,她在下屋住。
他领我们到闺女家,把鸡蛋和韭菜交给闺女:给两位同志做顿饭吃,吃完了送小狗家住,我先去告诉一声。走时跟我们抱歉道,摊派吃住这活不好整,不是来工作同志不乐意就是被摊派的人家有气儿。缺条件,你们将就着点吧。他大概把我们当成上边什么部门来办公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