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年入伍的?师政委问我。今年初入伍的。我答。
师政委很感兴趣打量起我来。那么说还是新兵嘛。你这是基准兵的位置,这位置该是班长咯?
报告首长,我是侦察班长!我按演练时的要求挺了挺胸说。
新兵当侦察班长,好样的!炮兵侦察技术掌握了吗?师政委问。
掌握了!
师政委连连说好又往下同其它人握手。握了几个再快步走一程。走到民兵队伍时又重新招了招手:民兵同志们辛苦啦!保一卫一祖国——!民兵们齐喊。喊声也很响亮但不如我们整齐。
团长、团政委等跟着师政委一直走下去,所到之处都有口号声传来。至于走进团部之后副团长站哪个门口,副政委站哪道走廊,参谋长怎么开门,主任怎么端茶,后勤处长怎么当场切西瓜都演练了一遍,那情形我没能亲眼看见,不过后来都传得有声有色细节也很生动,后勤处长怎么手一抖把自己拉了个口血把西瓜皮演成红的了,主任端茶胳膊晃热茶烫伤自已手背生出两个珍珠似的泡了,参谋长开门往相反方向推越推越不开差点把门推坏了,副政委在走廊引路拐弯时一头撞在墙上了等等,还有团长说口头语这样子这样子的被政委抓住,批评说你们团怎么摘成这样子!不过我相信这都是演绎罢了,团里领导见师里领导是常事,师政委毕竟是扮演军区政委接见团领导们不会慌成那般狼狈像的,可这些事一经传出真的造成心理作用,军区政委来时这些编出的笑话竟预言般的重演了一遍。
军区政委的直升飞机说是上午九点钟准时到,全团七点半就集合了,又匆匆练习一遍口号,然后就不准上厕所不准说话不准抽烟端坐等待,快到九点时全体起立又练了一遍口号,便开始站着等,等来等去十一点半才到,我敢说那时都折腾得饿了,全团干部战士肚子里一定会像有不止二千只青蛙在叫的。尽管这样,一听见飞机声并远远看见天空出现了那只小蜻蜓时,我们还是像一大片晒蔫的小树林忽然遇雨又都精精神神挺拔起来。
我开始第八百遍想象直升飞机里的军区政委什么模样,他此刻会在干什么,同时也努力把一直抽象着的直升飞机在脑中具体化。
飞机的声音大到耳膜可以感觉出空气振动时,翘首仰望的脸大概都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和我身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喔了一声:绿的!不是银白色的!
那时我敢武断,没有一个人的眼睛不是盯着飞机的,因为全团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与飞机离得那么近。
当我看清这只肥大的蜻蜓肚子上带有八一二字的五角星时,已经感到有一股股凉风扑面了,机场四周的高梁也被微微吹晃,铺在地上那面鲜红色导降旗细浪似的伏动,地下的队列也随风波动起来。飞机盘旋在我们头顶徐徐下降了,高梁剧烈摇晃,导降旗如激浪翻涌,我们的衣角裤角哗哗摆动。越下降越接近我们便越像一只怪物。快接近地面时突然飞沙走石骤然卷起一阵巨大的旋风,我们夯了几百遍叉洒了几十遍水的机场竟经不住它这一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飞机一着地,离得最近的首长们个个被风推了几个趔趄,这时本该往前迎的却不得不连连后退。最前面站着准备早些迎上去的师政委帽子呼地被吹到高梁地里,这时我们才知道师政委是亮亮的秃脑门。我们紧张得谁也想不起笑了,政委追了两步忽然想起不该亲自去追,转身要过团政委的帽子。团政委身后是团长,他没敢要团长的帽子而把作训股长的帽子要了来。传接力棒似的,作训股长把一个参谋的帽子要来,参谋没法向队列的战士要,只好自觉躲
到队列后边的高梁地边探头看。军区政委大概是急性子,旋风还没有消逝,慌乱的师团首长还没站定,机舱门已开了。最先走出一个体态极像首长的却不是军区政委,他下飞机后就靠边儿站了。只见师政委再次正了正帽沿朝第二个下飞机的瘦矮个奔去。军区政委的身材相貌实在叫我失望,前呼后拥的原来是这么个干巴瘦儿。但是我看掉光了头发的老师政委完全像个战士那般规矩地跑上前敬礼时,才忽然想起拿破仑、斯大林、鲁迅等人也都是矮矮小小的个子,进而又想到当时全军的副统帅林彪也是瘦小身材,于是才真实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大人物身材并不一定高大。
师政委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也没有少掉,每个动作都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程度了,与他扮演军区政委时简直判若两人。报告政委,守备师政委率炮兵团全体指战员迎候您的到来,请指示,报告人师政委赵风。
军区政委随便还了个礼伸出右手来和师政委握握;喔,小赵,多少年没见啦?
被称作小赵后非常高兴的老师政委还立正站着答:十五年。
噢,十五年,十五年军区政委自言自语着十五年没再问什么就去一一跟师政委后边的首长们握手。那些随随便便的动作尤其称师政委那一声小赵,使我想起师政委跟我们一块吃西瓜时说的那些话,看来我们连班以上干部坐一次直升飞机没问题了。
军区政委握完手转过身来。我的心剧烈跳动犹如万马在胸中奔腾,按演练程序他马上快跟我握手了,他离我那么近,我都看清他脸上的黑斑和光亮下堕的眼泡了。虽然我曾在北京天安门广场见过毛主席、林彪、周总理等,但那离得有多么远,只是凭排列顺序模模糊糊能判断出谁是淮。现在军区政委、中央政治局委员就近在咫尺,音容笑貌比电影还清楚。我紧张地想,军区政委能先问大家好呢还是先同我们握手,先握手的话会问我什么?
军区政委抬起右膊朝长长的队列挥了挥,并不只是对着眼前的我们,又挥了挥还是没朝着我们。瞬间我想,大概他不分段向大家问好了,只整体问吧。我调紧了嗓子准备喊首长好。可是他只挥了三四次手嘴里没发出一点声音来,转身上了不远的吉普车。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几辆吉普车共同拖着一条长长的烟尾巴驶向团部了,只有那滚滚的长长的烟尾巴热情的亲切地实实在在地拥抱了每个为首长演练了五六天的指战员,那所有的精心演练,只迎候在营门、屋门、走廊的几位首长们用上了,就如我前边所说,把大家演绎出的预言变为了现实。但大家谁也没往首长不好方面想。首长本来就没让这样搞嘛!大家把怨气都暗自出在师政委身上,而把嘲笑留给了团首长和认真演练的我们自己。
所有连队连夜拉回阵地,以便军区首长随时视察。
连日折腾叉因修机场时吃西瓜没注意卫生,我拉开了肚子,夜里一会儿往厕所跑一趟。跑的趟数多了又跑得慌,半夜那次我没有带纸,解完蹲在茅坑用手电四处照。我想照到什么都行,哪怕几片阔树叶几根树枝也行,当然纸张更好了。我拉得实在没有力气,即使什么也照不到我也没力气再蹲下去了。花狗围着我东转西转帮我找纸。
不想竟在最边的茅坑沿上照见一个牛皮纸信封,啊,谢天谢地,牛皮纸信封再好不过了,又厚又结实。我用手电光照住信封晃着叫了几声狗,它便跑过去给我叨来。我又照看是否别人用过的。不是,丝毫的脏迹都没有,可是来信地址却让我产生了好奇,是我们第一次调防前的驻地,收信人名是指导员。有没有卑琐的想刺探人秘密的心理我不敢肯定,这样想法是有的:这信别是指导员不慎掉下的,人家还有用我就当了手纸岂不罪过。就抖开信封口看看是否有信。真有。那信可吓死我了。我没想到,我根本就不可能想到,是花棉袄写给指导员的。花棉袄称指导员亲爱的,说连队调防一走可让她想苦了,梦里总和他躺在一起,说趁夏天方便她要求看他一次,叫他回信约个见面地方,或是他回去一趟也行。最让我不敢相信的是,她还说最难熬的是半夜十二点时,一到那时就觉得门响以为指导员又来了,可迎出去却是空的,不得不搂着枕头想象是指导员。她就靠指导员活着了,她让指导员再写信长着点,越长越好……发信时间是第一次调防不久。
不用细说,从信判断指导员肯定和花棉袄那个了。世界在我眼里忽然又变了颜色,天昏地暗简直就和伸手不见五指阴森莫测的秋夜。手电掉在茅坑里,我没去拣。我拿着那信像捧一颗定时炸弹,不知该怎样处理。
指导员这不是腐化吗?什么革命化典型?什么自己不探家也不让妻子来队?原来暗中干着这个。伪君子!流氓!可耻!给党和解放军抹黑!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关心下级替战士着想……掩盖着的是一张丑陋的嘴脸。和连长比……他……还比连长好吗?
他从什么时候这样的?结巴老兵和我那事前还是后?调防那天花棉袄肯定是在目送他了。他怎么会这样啊?他不能这样吧?他怎么可能这样呢?他是模范指导员呀?
是不是花棉袄想坏坏指导员?她坏指导员有什么意义吗?恨指导员把结巴老兵调走了?或者她跟结巴老兵出了事……肚子大……想往指导员身上栽赃?她为什么偏找指导员栽赃而不找连长栽呢?因为指导员答应了我找花袄棉谈话了?花棉袄受了感动便叉像留我吃饭喝酒那次……?指导员咋也比我意志坚强啊?结婚这多年一直两地生活都挺过来了……这信是真的吗
真倒霉!像在人群里拣了个要命的定时炸弹,扔不敢扔,揣不敢揣。
私下交给指导员?悄悄毁掉?交给上级领导?交他本人他还怎么领导我们工作?毁掉他不知落在谁手会日夜惦记成病的,交给上级领导……他可就完了,我们连队也完了……我自己会怎么样……指导员对我一直不错……
我把信揣进裤兜六神无主走回帐篷,全排个个累得死猪样酣睡,我却完了,拉肚子的难受劲加上这颗定时炸弹的折磨,没法再睡了。我躺在被窝抓着装信的裤兜,唯恐一旦唾着不慎掉出去。
一夜折磨我的确没力气上阵地了,请了病假独自在帐篷躺着。又躺不住。这事跟谁商量商量呢?小老兵最可靠,但他一知道这事马上会造指导员反的,他火气太大。吴勇……这小子点子多,我们俩领导东方红兵团时一遇难题就找他商量,他还很能保密。不过,这不是东方红兵团了,是部队,不像那时一根绳拴两蚂蚱休戚与共息息相关了,现在是两个班,为自己进步暗暗竞争……不过也只有找他商量,毕竟是老乡、同学、同组织战友。今天正好他在炊事班帮厨,他没上阵地。
我从地铺爬起来到炊事班那座帐篷去找他。不在,说他上厕所了。这正是拉他到林子里单独谈谈的好机会。
厕所没有。能上哪儿去?会不会也拉肚子到军部师部来的医生那儿要药了。这些医生们是特意赶在军区政委到来之前上阵地的。首长一来,各级机关的人都来凑热闹,说是为部队服务,实际是添麻烦。
医生们住了两间帐篷。第一问没有。我刚把头探到第二间窗前,一下看见吴勇了,不禁激灵一愣。他在干什么?他趴在靠墙边那个铺上全神贯注地慢慢扭动,一手抚摸黄被子上的花枕巾一手抚摸褥子,很用力。我想起那铺位是师医院的女医生一针见血的。吴勇在偷偷侮辱人家……的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