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梅香嘴巴里含着花生糖,“我们在哪儿相亲?”
太今天特别有耐心,笑眯眯地一点头:“就在此地。”
梅香抬头看,茶楼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身份不明的人,一桌子下围棋的白相客,还有一桌人高声大嗓地谈着生意经,不时地拍桌子,把茶盏震得砰砰跳。她转头往玻璃窗外面看,街对面是一个门面很小的金银首饰铺,门只开着一扇,一个老板模样的瘦子拦门坐着,无所事事地抽着水烟台,目光却尖溜溜地盯着街上走过的人,大概是既不想放过潜在的购物者,又警惕那些有可能上门打劫的贼。首饰铺子左隔壁是一家刨黄烟丝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地道云贵”几个字,梅香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货架上的烟包她认识,太平常抽的就是这个铺子里的烟。回过来,右隔壁,一个扎围裙的皮匠坐在门口拿锥子纳鞋底,鞋子夹在两腿间,一条裤腿却是空的,从膝盖下没了,多余的裤腿打个结,**在半空中。
“人呢?”梅香问太,“哪个是裱画店的姑娘?”
太拈起一片云片糕,放进没牙的嘴巴里,抿着,说:“有点儿耐心啊。”
话音才落,麻石板的街面上走过来两个人。两个合撑着一把小洋伞。靠里边走着的是那个戴黑绒帽子的媒婆,梅香见过的。靠外边那个,梳一条长辫子,穿着时髦的花哔叽的旗袍,底下是一双半大不小的解放脚,脚上是丁字形的黑皮鞋。她很壮,胸脯子厚墩墩的,一步一晃**,屁股摇来摆去,把旗袍下摆撑得忽闪忽闪,能看到旗袍衩子里两条裹了白棉袜子的圆滚滚的腿。
太手里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目不转睛地盯住街上的姑娘看。她像是很满意,轻轻地咂着嘴,笑意从眼梢漾开来,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把皱纹里的粉末挤得直往下掉。
媒婆挽着那姑娘的手,走到茶楼子前,扭头看到了窗玻璃里太的一张脸。媒婆很醒事,果断地抓住伞把儿,“啪”的一声收起小洋伞,把姑娘藏在伞面下的头脸露出来。而后,她装出对金铺子里的首饰有兴趣,扭着小脚走到了姑娘外口。麻石街本就是一条窄窄的街,并排至多走两个人,媒婆挤到外口,姑娘就不能不挪到了里口,在靠近茶楼子的这一边。
梅香啊的一声叫,爬到椅子上,焦急地拉一拉太的衣袖。“太!”她喊道。
太回头看梅香,乐滋滋地:“看清楚没有?啧啧,好大的一对奶子,好宽的一张屁股,养儿子的身坯啊。”
梅香急急地提醒她:“太!”
太陶醉在虚幻的喜悦里:“天可怜见,有这副好身坯,我石家还愁生不出儿子啊?不说多吧,一年一个,过不几年,梅香你看好了,你弟弟妹妹要排着队来喊太噢!”
梅香忍不住了,明明白白点出眼前的事实:“太啊,这个裱画店的姑娘是个大黑麻子啊!”
太闭了嘴,被褶子和粉压得抬不动的眼皮耷拉着,不高兴地扭过头,拒绝搭梅香的茬。
梅香以为太的眼神不好,看不清人家脸上一颗一颗的麻坑儿,着急:“太,很麻很麻呢!”
太跷起小手指,端高了茶盏,低头喝一口龙井茶,呵斥说:“小孩子家,跟大人出门,只准看,不准乱插嘴,那是没规矩。”
“可是……”梅香恨不得帮太掰开眼皮,让她看清楚。
太不容置疑道:“麻子怕什么?娶个女人是看的还是用的?都像你娘,挂历画儿一样的,好用吗?打从生下你,屁都没有再放出一个。我看这姑娘好,生儿子的身坯,八字也跟你爹合,娶回来吃不了亏。”
太眯缝着眼睛,死盯住麻子姑娘肥硕的背影看,恨不能把人家看得吃进去。
梅香心里灰灰地:“爹会怎么想啊……”
太就生了气,把茶盏啪的一声蹾在桌面上,残余的一点儿茶水溅出来,飞了一滴在梅香的鼻头上。
“你个小鬼头!”太瞪着她,“我跟你说啊,回家不准讲出来这件事,跟你爹你娘,还有余妈老五,都不准讲!哪个要晓得了一星半点儿,我拿你是问!”
梅香被吓住了,一声不响。
“这个姑娘我是非娶回家不可!你爹不愿意,他滚出我石家的门。你娘要拦着呢,更好办,我让你爹写一封休书休了她!伦理纲常明明白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石家不能断根,这是最要紧的事。梅香你是上学念书的人,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知,你就枉学了孔夫子的四书五经了。”
太的这番话,来势汹汹,咄咄逼人,倒真把梅香唬得心里乱跳。她不怕太赶爹出门,太不会的。她怕娘会被撵走。娘要是不在了,她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梅香你听到没听到?”太威严地盯住她。
梅香在喉咙里咕哝一声:“听到了。”
太和梅香两个人,彼此都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