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克俭跟着蹲下,拿手指轻轻戳一戳那个人的脸。脸上全都是骨头,硬邦邦的,戳到了铁皮炉子上一样。
“真的哎,”克俭说,“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哎。”
两个人同时想到什么,抬头,目光咚地碰撞一下,都有点儿发傻。
“飞行员?”宝良说。
“飞行员。”克俭点头。
“快,喊大人。”宝良拉了克俭一把,两人起身,回头往镇上飞奔。
走到半路,碰到打着手电筒匆匆行走的薛先生和娘。娘不放心两个孩子黑夜里出门捉黄鳝,喊上薛先生一同出门找人,恰好碰着了。两个孩子气喘吁吁,惊恐万分地把绊着尸体的事一说,两个大人赶快跟着他们原路寻回去。
薛先生是医生,医生的感觉总是格外好,他一眼见到草丛里的那个人,就说:“怕是还有气。”手伸到对方鼻子下面探一探,又抓起一只手把了把脉,肯定道:“没死,发着烧呢。”
既然没死,救人是最要紧的事。四个人里面,薛先生的力气最大,他马上就蹲下来,娘和两个孩子七手八脚地托起那人的肩和腿,好歹弄到了薛先生背上。病人没有一丝知觉,手和脚都软绵绵地耷拉着,任凭人搬弄。薛先生把腰拱起来,撑住膝盖,一咬牙起了身,掂一掂背上的分量,说:“天爷,只怕瘦成一把骨头了。”
一路快跑,到了镇边上,薛先生已经是气喘如牛,脚步踉跄。娘说:“也别进街子了,先到我家。”一行人转头进薛家飨堂。
思玉听见门响,迎出来,见到薛先生背上的人,免不得一声惊叫。娘这时候很镇定,吩咐思玉和宝良结伴去保安旅,请沈沉。娘关照说:“悄声儿的,别张扬。日本人正在到处搜人呢,传到他们耳朵里,只怕是又要有一仗。”
思玉和宝良一走,娘开出一间空厢房,手脚利索地架起床板,找一床铺盖打开,帮薛先生把病人抬上去。娘看着一身污泥、不省人事的飞行员,心疼道:“可糟了大罪了!”她去厨房里烧火,准备给病人擦身换衣服,留下薛先生静心诊病,嘱克俭在旁边伺候着。
房间里有一股泥土和河流的腥气,夹杂着草叶的青涩,衣服布料的酸臭,病人身上弥漫开来的灼热腐败的味道,让人的心里多了几分惶然和紧张。煤油灯捻到最大的火头,放在病人头顶的一处高台上,照着他枯黄打结的卷头发,死人一般凹进去的眼窝,惨白的面颊和嘴唇,阴气森森。如果不是薛先生坚持,恐怕谁也不会看出来这个人还活着。克俭双手抱住肩膀,怕冷一样地缩在墙角,一眼不眨地盯住薛先生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心里既惊奇,又担忧,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薛先生侧身在床边坐着,抓过那人的一只枯瘦成鸡爪子的手,捏住手腕,闭目凝神。外面听得到娘烧火拉风箱的声音。有淡淡的烟火味飘进来。娘烧的是克俭捡回来的柏树枝,很香。薛先生诊完了一只胳膊,又换一只,显得迟疑不定。他想扒开病人的嘴看舌苔,嘴巴是硬的,牙关咬得死紧。他没办法,抬头四顾,看见窗台上的一块小铁片,示意克俭帮他拿过来。然后,他一只手捏起病人的嘴唇,另一只手把铁片插进病人牙齿中间,用劲顶开,又唤克俭把油灯端近了照着。灯光照亮处,那人的舌苔乌得发紫,舌面结着厚厚一层壳。薛先生嘴里“啧”地发一声响,摇头。接下来,他把那人污脏的衣领解开了。就着灯光,克俭看见那人从脖颈到胸口处生长着一大片密密的汗毛,毛尖在灯光下是金黄色的,亮灿灿的,猴毛一样。薛先生细心地扒开黄毛,在皮肤上发现了一些红色的疹粒,小得像绿豆,不在意就会忽略。最后,薛先生把那人的衣服完全解开,腰间带铜扣的宽皮带也松开,拿手摸他的肚子,左边按按,右边再按按,眉头皱起一个疙瘩,神情十分凝重。
门又响,这回是沈沉跟着思玉和宝良走进来。沈沉的神情显得很急迫,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又蹑手蹑脚走进厢房,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夜气。
“辛苦你了。人怎么样?”他俯身到床前,看了一眼,嘴里唏嘘了一下。
薛先生站起身,脸色凝重:“恐怕不好。重症伤寒。”
后脚才进门的娘听见了,啊的一声,手里端的一盆热水洒出不少。
伤寒这个病,克俭听娘念叨过。十几年前青阳城里曾经暴发过一回,死了不少人,董家的一房远亲,合家大小总共死了三四个,娘每回说起来脸色都紧张。此刻薛先生在病症前面还加一个“重”字,可见得情势何等险恶。
“怎么会?”沈沉有点儿烦躁,在屋里来回踱步。
薛先生分析,从飞机坠落至今已经有五六天,这人不敢露面,一直在田野里东躲西藏着,白天晒,夜里冻,再喝了河沟里不干不净的生水,吃些生的野的东西,染上伤寒,病成这样,也是想得过来的事情。
娘心疼道:“你说他躲个什么呢?这么大个丁埝镇,他随便走进哪一家,也会好吃好喝招待他的。论说起来,美国那么远,他千里迢迢过来帮我们抗日打鬼子,那就是恩人呢!”
薛先生摊摊手:“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们哪里能知道?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又长着一张显山露水的脸,冷不丁地见到他,我们会怕,他见到我们,也会怕。再或者,他担心碰上个有歹心的人,日本奸细什么的,把他绑起来往青阳城里一送,哎哟,那他就是自己送死了。”
沈沉一直沉默,此时忽然转身,抓住薛先生的肩膀:“薛先生,你是医生,务请你救他的性命!”
薛先生点头:“这个自然,治病救人乃医家本分,沈旅长务请放心。”
娘小心打听:“还能不能救得过来?”
薛先生迟疑:“不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能尽力。”
沈沉想了想,说,飞行员留在丁埝镇非常危险,如果走漏了风声,日本人会再一次下来扫**。为安全起见,他准备找一副担架,再派一个连的兵力,护送病人转移。薛先生必须随行,一路照顾。
薛先生大惊道,这样的病人,已经气息奄奄,送他上路,长途跋涉,那是必死无疑。想要他活下来,只能留在丁埝镇,慢慢地用药和调理。而且,十天半个月都不能指望有大的好转。
沈沉很为难。他不知道眼下的事情怎么处理。送走不对,带回军营也不对。一个大活人,还是个长相怪异的外国人,想要藏匿在丁埝镇这样的敌我势力拉锯地区,还不是一天两天的,这的确是麻烦。
娘这时站出来,轻言慢语地说:“信得过我,就让他在我这儿治病吧。飨堂这地方僻静,离街子远,我们孤儿寡母又是外地人,没有三亲六戚的常来往,风声不易走漏。只要这几个孩子能够管住嘴,事情就不麻烦。”
思玉第一个表态:“娘,我都上中学了,你不相信我?”
宝良也去拉薛先生的衣袖:“爹,你跟他们说,我保证不泄密!”
娘转向克俭:“你最小……”
克俭回答:“我最小,可我是男的。”
一句话把大家逗得笑起来。屋子里沉闷的空气,此时有了松动,大家的心里都觉得对自己有了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