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家里藏了一个人
娘是个小心谨慎的人,飞行员养病的那间厢房,白天没有人进去时,娘总是在门鼻子上挂一把锁,万一有人注意到,也只当那是间废弃不用的闲屋子。需要进屋喂药灌水时,娘便闩上院门,还留克俭在门口守着。娘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克俭一天三次进厢房看病人。他很希望能为病人做点儿什么事情,可是对方没有机会给他。一天二十四小时,病人除了昏睡还是昏睡。刚从野地背回来时,他的脸色白得像白灰水,现在更可怕,白皮肤下面泛出了黑,焦黑焦黑的,仿佛脸上蒙着一层干透的黑糨糊。他嘴唇边的一圈胡子长得却飞快,娘用热水泡软,拿刮猪毛的剃刀帮他剃了,没两天又硬扎扎地长出来,把干得起白霜的嘴唇遮盖。
他常常嘀咕着说胡话,叽里哇啦的,克俭一句也听不懂。偶尔他睁开眼,眼神无光地盯着房梁看。克俭认为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因为有一回房梁上掉下个蜘蛛,就掉在他脸颊上,他的眼珠儿压根就没动。克俭喊他:“喂!”他木木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薛先生说,伤寒病人病入膏肓时会是这样的,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
“眼睛看不见,他以后怎么开飞机?”克俭替他操着心。
“这个嘛,病好了,一切自然就好了。”薛先生说得很含糊。
克俭听宝良说,他爹为治这个人的病,成天在家里翻医书,把他爷爷、老爷爷、老老爷爷传下来的旧书都翻遍了。他看着书,嘴里念念有词,转磨一样在屋里走动,神经病一样。这时候他嘴里念叨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对症下药,对症下药。”下什么药呢?他又拿不定主意了。
“这个病的起因,是肠胃里湿热互结。从根上治,要清热化湿。”他站在床边,看着娘给病人喂药,自言自语。
娘似懂非懂。娘只负责把薛先生配好的药倒进砂锅里煎,煎到只剩小半碗时,滗出来,凉一凉,想办法撬开病人的嘴,灌下去。
克俭偷偷尝过一口娘熬好的药,其实只不过拿舌尖舔了一下下,那股冲鼻子的苦味,麻得克俭恨不能揪了自己的舌头才好。他万般同情地想,天天给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灌这种药,真是叫人揪心的事。
灌药的过程很不容易,凭娘一个人做不成,必须有克俭或者思玉帮忙才能行。娘为灌药专门削了一根木片片,打磨得锅铲一样薄,便于从病人紧闭的牙齿缝里插进去。总是娘在旁边端着药碗,克俭在床头抱住病人的脑袋,思玉撬他的牙齿,三个人通力配合。思玉下手快,木片举起来,看准地方,嚓地塞进对方齿缝。要换成娘动手,木片在人家嘴边上哆嗦半天,心里不忍,迟疑不定的,反倒让病人在冥冥中有了警觉,牙齿越咬越紧。
思玉一撬开病人牙齿,立刻拿木头片别住,留一条指头粗的缝。娘用小铝匙舀了药汁,一点一点地从齿缝里倒进去,灌入病人喉咙。那药汁真是苦啊,病人都意识模糊成那样了,还本能地甩着头,喉咙里咕嘟咕嘟响,拒绝往下咽。有时候喝进几口,突然咔的一声喷出来,黑乎乎的药汁顺嘴边淌得到处都是。娘就遭殃了,又得给他擦洗换衣。
开头几次喂药,三个人配合不好,手忙脚乱,像是打一场大战。病人虽说瘦得芦柴秆儿一般,挣扎时却有力气,牙关咬得死紧。有时候思玉明明把木头片插进去了,却怎么也别不开缝,反被他咬断在嘴里,还得拿手指掏进去帮他抠出碎木屑。后来克俭偶然的一次成功,摸索出了经验:他只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病人的鼻子,用劲捏一会儿,对方的嘴巴自然就张开,这时候他眼疾手快,把木片往牙齿间一塞,一切都妥了。
两个人的活儿,他一个人反做得更好。
思玉不服气,拖腔拖调地说:“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办法。”
克俭比较怕二姐,不敢反驳她,只在心里回应:“你以为就你行?”
沈沉很惦记飞行员的病情,又不方便时常过来看。毕竟他是军人,往薛家飨堂走动得多了,会让人起疑心,猜到这背后有名堂。商量的办法,由克俭每天去军营,向沈沉作一个病情汇报。
克俭性子沉稳,自小不多话,看见沈沉,只说两个字:“没醒。”
沈沉每天都眼巴巴地盼着好消息,每天从克俭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神情都沮丧,或者仰面长叹,或者拿拳头捶手心。他也许心里在想,一个人怎么能连续高烧这么多天呢?“重症伤寒”是个什么见鬼的病?
难怪沈沉着急啊,丁埝镇是抗战期间典型的“拉锯”之地,美国飞行员在这里待一天,他保安旅长肩上的责任就重一分,因为时间越长,走漏消息的可能性就越大。
有一回,病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会儿,克俭高高兴兴地飞奔到军营去报告。沈沉却不在,外出训练部队了。留守的文书问克俭有什么事,克俭多留了个心眼儿,不肯说,在沈沉的桌子上留了一张画:一个睡倒的人,眼睛睁成了两个圆圆的玻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