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药都用到这份儿上,都以毒攻毒了,病人该有反应了吧?
还是不死不活。
再换药引子。这回改用江边的陈年老芦根。芦根性甘凉,兴许能对上症。薛先生说,现在他已经黔驴技穷了,用药的手法是天马行空了,至于起效不起效,纯粹是瞎猫碰死老鼠,碰上了算命大。
挖芦根的活儿还是派给宝良和克俭。
芦根到处有,串场河边就多的是。但是薛先生看不上,他指定要两个孩子到长江边上挖。丁埝镇离江边十好几里路,一来一回,得花上一天时间。两个人很乐意被指派做这件事,出门时不光带了小铁锹,还带足了当午饭的干粮。男孩子总是贪玩,一边走,看到河水要奔过去涮涮脚,看到鸟窝忍不住要爬树掏鸟蛋,狗追到路边来,他们拿砖头扔,鸡鸭见到他们掉头走开了,还是不肯饶,一直追到小东西们惊慌失措地叫。从日头一树竿子高,走到日当正午,才算站到了江堤上。
从江堤望过去,这个季节的芦苇本该是一望无际的海一般的绿,厚厚的沉沉的,人走进去望不见头顶的那种茂密。可是两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滩地上长长短短的芦苇茬,癞痢头似的,遭了强盗洗劫似的。原来小鬼子害怕芦苇丛里能藏游击队,不等苇子长成,就强令乡民割倒了。可怜江边那些年年割苇子为生的人,一冬的生计打了水漂。
枯死的芦苇茬像钢刀一样尖利,必须小心翼翼侧着脚背走,才不致扎坏了鞋底子,扎通了脚底板。江水倒灌冲刷出来的沟壑深深浅浅,浅的一脚能跳过去,深的要先下到沟底,再爬上对面的沟沿。沟坡上有一个接一个的螃蜞洞,铜钱大小,白肚褐背的螃蜞嗖嗖地爬进爬出,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宝良后悔没带小竹篓子来,否则就手抓回家,白酒一杀,或者盐巴一揉,一咬一嘴鲜,那可是就粥的好小菜呢。
芦苇割走了,芦根还留在滩里,选那松软一些的地,几锹一挖,雪白的芦根就会露出来。芦苇的根系深,只要有耐心挖下去,层层叠叠,蜿蜒盘结,简直就是想要多少有多少。冬天的芦根鲜甜脆嫩,能当水萝卜嚼,现在还不是时令,克俭掰一截尝了尝,又苦又涩,赶紧吐出来,舌头还是麻了半天。
遍滩的芦根,倒让宝良和克俭无处下手了。挖哪段才是能入药的呢?回想一下,薛先生交代得很清楚,要“陈年老芦根”。什么样的芦根够“老”又够“陈”?商量的结果,是尽可能地往地下深处挖,长在最下面的,最粗最肥的,大概就是资格最老的。
说干就干,两个人找到一盘最粗的芦根,蹲下来,面对面地撅着屁股开挖。江滩地看着软和,其实土下面被芦苇的根根结结盘得死紧,每挖下去一锹,都得下劲斩断周边纠结的根须,很不好对付。小螃蜞们被惊动,窸窸窣窣在他们脚下乱窜,不理睬它们吧,不甘心;顾着跟它们逗乐吧,就耽误了挖地。结果,芦根还没有挖到手,紧挨着江边驶来一艘日本人的巡逻快艇。快艇突突地轰叫着,声音由远而近,甲板上的烟囱里冒出浓黑的烟,被江风吹得低下去,像拖曳在江面的黑绸带。快艇的甲板上趴着一个圆圆的乌龟状的舱盖,舱盖打开了,伸出长舌头一样的枪杆,后面露出日本人的带钢盔的脑袋。
宝良和克俭都没见过快艇,稀罕得很,忘了手边要干的活儿,扭过头呆呆地往江面上看热闹。快艇突突地冲过来,劈开江水,船侧溅出丈多高的白浪花。船尾后面,江水翻腾出一条一条白色的龙,铺排出扇形的阵势,绵延了半个江面,看得两个人目瞪口呆。突然啪的一声响,克俭身边的湿滩地上,飞起一嘟噜细碎的土。他傻愣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倒是宝良先醒悟,大叫一声:“打枪啦!”两个人这才惊慌地跳起来,一前一后飞快地往回跑,也不管滩地上的芦苇茬子戳脚不戳脚了,一口气窜上了江堤。
子弹活像长了眼睛,一路追着他们的脚跟,吱吱地怪叫,从江边到堤岸打出一条飞溅的泥浪。克俭的心狂跳,喘气喘得肺都要炸开。宝良还是机灵些,刚窜上江堤,马上扑倒,横着滚到堤下。翻滚中,没忘记伸手拽了一下克俭的脚,把克俭也拽到堤下去。而后,两个人滚到草丛里,抱头趴着,鼻尖贴紧了泥土,眼睛也不敢睁开,生怕小鬼子弃船上岸,追上江堤,一枪一个打死他们。
谁知道日本人早已看清楚是两个孩子,拿他们逗着玩,开了一阵子枪,也就歇手罢休。快艇突突地驶过去,留下他们隐隐约约的怪笑声。
好半天,江滩上安静得耳朵里都发蒙了,两个人才哆哆嗦嗦放下手,抬了脑袋四下里看一看,一点一点地坐起身子。日头高照,江堤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堤上的柳树、槐树洒下碎碎的光影,堤下的棉花地开着红的白的花朵。两个人瘫坐在地上,互相检视对方,除了满头满脸的泥土草屑,没见着破皮流血之处。还不放心,各自用手浑身上下地摸一遍,也不觉哪儿疼哪儿痒。这才确信子弹真没有打着,忍不住地龇牙嬉笑起来。
宝良啐一口嘴里的泥土,嘲笑克俭:“你看你这个包样儿!胆都要吓破了。”
克俭不服气:“还说人!你呢?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宝良这才发现自己光着一只脚,脚趾缝里嵌着碎草叶,脚后跟上还划了一道血口子。他着急起来,四处找鞋。鞋子滚到了堤下的棉花地里。捡回来套上脚,又发现鞋后跟撕裂了,鞋底也被芦苇茬子戳了两个洞。
“倒霉!”宝良沮丧地说,“回家我娘要揍我了。”
克俭安慰他:“不会吧?捡回一条命,你娘乐还乐不够呢。”
宝良一想也对,又神气起来,得意扬扬道:“我就算到了小鬼子打不准。你想想啊,那汽艇开得风一样快,人在船上颠也要颠死了,还拿得稳枪,瞄得准人?”
“你都知道了打不准,你干吗还要跑?”克俭笑嘻嘻地。
宝良理直气壮:“防而不备,你懂不懂?哪里有人傻到把自己当枪靶子的?我告诉你啊,这事你回去不能跟别人说,特别不能跟你二姐说,你二姐最会笑话人。你今天这条命,可是我救回来的。”
克俭本能地觉得他这句话有问题,明明是两个人一块儿跑的,哪里谈得上谁救了谁?可是克俭嘴笨,说不过宝良,不服气的念头只能放在心里。
这时候,宝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克俭:“哎,看清小鬼子长什么样了吗?”
克俭摇头。说起来真是羞愧,尽顾着抱头逃命了,慌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宝良咂一下嘴:“你真是的!”
克俭生了气:“你才真是的呢!你自己长了眼睛干什么用啊?”
宝良就不说话了,把鞋子里的灰土磕一磕,穿上脚,招呼克俭接着挖芦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