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到院门后,踢开一个破箩筐,一只麻色的小母鸡探头探脑地站起来。小巧的脑袋,很俊俏,眼圈儿四周红艳艳的,打着胭脂一样。站到一半时,小母鸡翅膀一歪,嘎的一声叫,又倒下,扑腾着挣扎。原来脚被沈沉捆住了。
鸡在乡下原本是最平常的东西,哪家都有个三五只,下蛋,吃肉,年节之外的荤腥全靠它。日本人来了之后,动不动下乡扫**,情报一来,人赶忙躲了,鸡鸭猪羊没法儿躲,统统进了日本人的肚子。乡民们一生气,从此不再养鸡鸭了,看你小鬼子吃什么?所以,沈沉弄来的小母鸡,在丁埝镇上实在是稀罕物。
沈沉虽是个当兵的,心思倒细,望望克俭家娘母子三个:“杀鸡没问题吧?”
娘笑着,不好意思地承认:“还真是没动过手。”
思玉自告奋勇:“我来!”
她到厨房拿了菜刀,直奔那只嘎嘎扑腾的母鸡。鸡也许有预感,看到来势汹汹的小姑娘,心知不妙,一边划拉着翅膀在地上转圈儿,蹬踢得尘土飞扬,一边伸直脑袋没命地叫唤,声音凄厉得活像小孩子哭。
惨叫声把思玉弄蒙了,她掂着那把菜刀站在一旁,望望娘,又望望沈沉,再望望脚底下扑腾的鸡,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沈沉哈地笑出声:“就猜到你不行。刀拿来!”
娘慌忙喝住思玉:“别!沈旅长是长官,哪能让长官杀鸡?传出去,该说我们家的人不懂规矩了。”
沈沉摆摆手:“没这么多规矩讲!旅长能杀日本人,还不能杀个鸡?刀拿来,去备开水!要烧滚啊。”
说毕,他挽起袖子,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揣进口袋,接了思玉递去的菜刀,顺手在旁边的缸沿上**了**刀刃,对着刃口吹一吹,确信锋利了,就捞起地上惊吓到瘫软的鸡,大拇指把鸡头别到翅膀下,摘去脖颈上的一片毛,让手指粗的喉管暴出来。待要手起刀落,忽然看见一旁呆站的克俭,赶他走:“小孩子别看。”
克俭说:“我姐怕,我才不怕。”
沈沉笑笑:“行,是个男人!”
才说完,手里的刀一晃,已经在鸡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口子。这一刀划得很有技巧,鸡在他手里一声都没叫,腿脚轻轻地蹬两下,再没了声息。克俭想象中的鲜血喷溅心惊肉跳的恐怖,一点儿没出现。
沈沉依然抓紧住手里的鸡,把鸡颈子朝下,好沥干净腔子里的血。鸡血也是补人的好东西,娘慌忙拿一只碗来接。这时候思玉已经把一锅水烧开了,舀到提桶里拎过来。沈沉把死鸡扔进去,抓住鸡脚在水里搅了一阵,提起,手在鸡身上倒着一捋,鸡毛纷纷落地,露出白生生的鸡皮。
沈沉把光鸡扔给思玉:“丫头,粗活儿我做了,细活儿你来啊。”说完,他伸着两只手,吩咐克俭舀水替他冲洗,还拿丝瓜筋在手心手背搓了好一阵,闻闻没有腥味了,才在娘递去的毛巾上擦了手,整好衣袖,大步出门。
那边,思玉已经在忙着给死鸡开膛剖肚,清洗内脏头爪,做下锅煨汤的准备。打开鸡肚子,思玉看见里面躺着一只乳白色半透明的软壳蛋,旁边还围了一圈黄灿灿的蛋子儿,最大的像玻璃球,往下依次排列,有黄豆大的,也有绿豆大的。思玉把温乎乎的软壳蛋抓在手里,倒来倒去地玩弄着,咂嘴说,真可惜,再养一天,这只蛋就能生下来了,生了蛋能够孵小鸡,小鸡养大了又能生蛋,生了蛋……正浮想联翩呢,手里一用劲,软壳蛋被她捏破了那层胶皮样的膜,蛋清和蛋黄流出来,脚边黄黄白白的一大摊。思玉懊恼得直跺脚,倒把克俭逗得笑翻天。
煨鸡汤不比烧饭炒菜,一下锅就得两三个时辰,是一桩很费柴火的事。克俭很积极,自告奋勇地到竹园子捡树枝。说来也可怜,逃难这几年,饭桌上难得见荤腥,好不容易煨一回鸡,虽然自己吃不到,克俭还是兴奋得很。
思玉烧火,娘往汤锅里放了葱,放了姜,还倒了一酒盅的黄米酒。克俭问怎么不放盐,娘说盐要等最后放,不然鸡肉难煨烂。锅烧开后,娘就让思玉撤了大火,改用小火,少少地添柴,慢慢地焖着。
克俭嗅嗅鼻子说:“好香!娘,鸡汤真香!”
思玉笑话克俭:“馋猫鼻子尖。”
克俭叫起来:“说说也不行啊?”
思玉不依不饶:“要真是不想吃,说了干什么?”
娘打圆场,许诺他们:“好了好了,等下鸡汤煨出来,你们一个啃鸡头,一个啃鸡脚,都有份。”
克俭咕咚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响得自己都不好意思。
薛先生敲门进来,送来下午刚煎的药。他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不由自主地打个喷嚏,问:“锅里煮什么呢?”
娘说了沈沉送鸡过来的事。薛先生一下子白了脸,奔进厨房,锅盖一揭,直拍胸口:“妈呀,幸亏我来得及时,迟一脚,怕就要出大纰漏了!”
薛先生不让杰克吃鸡,他说,伤寒病人这时候的肠胃最娇嫩,一点点硬物都不能沾,只要吃一口,保不住人就完了,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薛先生强调:“绝对绝对不能!”他退得远远地看锅里那只差不多煨烂的鸡,好像那是个炸弹,不留神就会把大家炸得人仰马翻。
可是薛先生又说,杰克可以喝“流汁”,也就是鸡汤。把鸡油撇去,擀点儿面片下锅煮,煮成鸡汤烂糊面,有营养,又不伤胃。
好端端的一锅汤,差点儿害死一条命,娘真是吓得不轻。之后的几天,娘每次给杰克煮东西,都要打发克俭到薛先生家里问一问:这个能不能吃,那个又能不能吃。娘小心谨慎的样子,仿佛杰克就是那个思玉拿在手里的包着一层薄膜的软壳蛋,稍不留神壳子就破了,人就没了。
煨好的那只鸡怎么办呢?娘让克俭把宝良叫过来,三个孩子分享了一顿美食。思玉孝顺,一定要娘也吃,娘就装模作样地啃了两个鸡爪子,推说鸡肉老,塞牙缝,再不肯尝一口。
思玉是女孩子,吃东西秀气,只吃鸡肉,不吃鸡皮。克俭正相反,鸡皮油性大,香,吃起来更过瘾。结果油得过了头,半夜里一趟一趟跑茅坑拉肚子。
这回思玉没有笑话克俭,因为娘流了眼泪。娘说,真作孽,克俭的肚子装惯了大麦糁子粥和腌咸菜,盛不下好东西了。娘还说,要是你们的爹还在,我们家的日子哪至于过成这样啊!
娘每次说到爹,就止不住地要伤心。思玉呢,是觉得克俭不划算,鸡肉从他肚子里穿肠而过,留个夜都不肯,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