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郑菩萨号啕一样:“任意呀!”
爸爸就站着不动了,身体僵住了似的。他的脸色从起初的不经意,到不敢相信,到确信为真,到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危害性,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几个飞快的变化,最后也变得和郑菩萨一样惊慌失措。
“怎么会?”他用一只手抓住郑菩萨的衣领,摇晃他,“你看着他,怎么会放他跑了?”
郑菩萨带着哭声说:“我也不知道,人怎么就不见了!他今天刀口才拆了线,医生还说明天要放他出院,可我才上了个厕所,他人就跑了!任意我跟你说,我完蛋了,失了这么大的职,我都不敢向领导汇报……我我我……”他抱着自己的头,陀螺一样原地打转转。
我爸爸还算好,在这样的时候,显得比郑菩萨稍微冷静一点点。不过也是呀,毕竟事情不是在他手里出的。他追问他的老同学郑菩萨,是不是真的还没有向所领导汇报?郑菩萨说是,因为他实在害怕,不敢,要等我爸爸过来出个主意。郑菩萨可怜巴巴地求他:“你比我聪明,脑子好,你说个主意!”我爸爸叹了一口气:“还能有什么主意呀?什么都别说了,先找人吧,把医院里里外外找一遍再说。”
他们两人都要求我站在原地别动,等着他们过来会合,然后就慌慌张张地散开,一个进病区大楼,一个钻进漆黑的长着灌木丛的后院。
六点多钟,医院里除了急诊室值班的人,该走的医生都走了,探视病人的家属们也都离开了,门口空地上冷冷清清,灯光把周围的大树照得影影绰绰,我怎么看都觉得鬼气森森,好像树影里藏着窥视我的人。远处街道上的烟花鞭炮还在噼噼啪啪响,热闹得跟医院这边不像在一个世界里。我抬起头,透过病区楼道的一层一层的窗玻璃,看见我爸爸上上下下兔子一样奔跑的身影。他已经从一楼蹿到了四楼,又依次寻找到三楼和二楼,最后再次奔上四楼。我不十分清楚“张成逃跑”这件事的严重性,可我从爸爸的跑动中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着急。我知道他非常非常想找到张成,他不愿意看到张成再一次地犯错,受伤害。
郑菩萨也是一样,我看见他已经找过了后院,找过了停车场、医院小卖部、周围的几条救援通道,甚至还壮着胆子去了一趟医院太平间,然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回转来。他人胖,来回跑动让他精疲力尽。可是他跟我爸爸一样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发现。
两个人在我前面会合后,郑菩萨一把抓住我爸爸的手,脸色严峻地说:“不行了,任意,不能再拖下去了,要出大事的!我得报案。”
我爸爸恳求他:“再等等,我们再找找。”
郑菩萨用劲儿跺脚:“犯人逃跑,这是不得了的案件呀!”
我爸爸说:“如果张成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抓捕的,他这一辈子就会完蛋了呀!”
他们两个人脸对着脸,互相看着,有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们还是达成协议:再拖延一个小时,想办法把城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一遍。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钟,没有班车进出城,张成身上也没有钱可以雇车出城,天气又是这么冷,他如果想逃的话,应该还藏在城中的某个地方。
我爸爸嫌步行寻找太耽误事,决定回家取他的自行车,顺便丢下我。他交代我说:“小小你别怕,你在家里等我,任何人过来都别开门。”
我说:“我不开灯,让别人以为我们家里没人。”
“也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
“不会的,爷爷和外公外婆来电话我都不会接。”
“很好,是我的好哥们儿。”
他摸摸我的脑袋,还轻轻地拍了一拍。
我们进了楼道门,手拉手地上楼。我们住的楼房是旧式楼,防盗门敞开着,形同虚设。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有了毛病,怎么拍手都不肯亮。北风从楼道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咽咽的悲哭声。楼外的灯光照着摇晃的树枝,楼道里就有放大了的影影绰绰的黑影子。在这个时候,因为张成逃跑而造成的人为紧张,我嘴里说不怕,心里还是有点儿怕,把爸爸的手抓得死紧。
上到四楼,楼道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来:“任老师……”
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是墙壁发出的声音,所以我和爸爸都吓了一大跳。我爸爸不小心被台阶一绊,差点儿磕到楼梯扶手上。
“谁?”我爸爸大声问,一边把我拉到身后,保护起来。
那个声音又怯怯地喊:“任老师……”
“天哪,”我爸爸说,“是张成啊,你是张成啊!”
他丢下我,在黑暗中冲上前,一把拉住张成,拎着他上了几级台阶,匆匆忙忙地掏钥匙开了我们家的房门,又开了灯,把张成推进去。
我看见了张成的模样,他的头发很长,衣服很单薄,身块儿很小,冻得哆哆嗦嗦,寒风中的菜叶子似的。他的面孔青白得可怕,嘴唇紫溜溜的,眼神惊恐得像兔子,不敢往我和我爸爸的脸上看,扫一眼就躲开去,盯在我们两个人的鞋子上。我想他不敢看我们的原因,也许是害怕我们要问他话。他用一只手捂在胸口开刀的部位,喘气急促,时不时地脸上会掠过一丝痛楚。我记得郑菩萨说过,他今天才拆了刀口的手术线。我很怕他这会儿刀口会破开,血会汹涌地流出来,甚至他的肝哪肺呀肚肠子呀都会流出来。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家里马上就会血流成河了。
我爸爸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把张成拎到沙发上安顿好,然后走来走去地忙,先开了家里的空调,把温度调到最高,而后到他房间里拿了一条毛毯,不由分说地把张成裹住,隔着毯子用劲儿搓他的肩膀、手脚,好让他尽快暖和过来。
张成呆坐着,抖动着嘴唇,任由我爸爸摆弄,一句话不说。他不说,我爸爸也就不开口,两个人像是比耐心。过了一会儿,张成终于憋不住,突然身子往前面一扑,对着我爸爸跪倒下来,哑声恳求他:“任老师,借我点儿路费,让我回一趟家!”
我爸爸吃惊地退后一步:“张成你疯了!你跑到我家里,就为了借路费?”
张成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决绝的东西。
“借路费回家?回你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