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急促地喘着气:“你帮我回一趟家就行,我只要回一趟家。”
“可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呢?”
“我找郑管教打听到地址,一路上问了人……”
“嗬,挺有心眼儿的呀。”
我爸爸一定要他说出来,回家想干什么。张成埋着脑袋,紧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肯漏。我爸爸很坚持:“你不说我不会借你钱的。”他试试探探地问他,是不是还想找他姐夫拼命去?就这一句话,张成一下子崩溃了,号啕大哭起来,身子抽抽着,眼泪在脸上像蚯蚓一样四面八方地爬。“我姐姐死了呀,”他说,“我不能让我姐姐白死……”
我爸爸手指着他,腮帮子咬出两个蹦蹦跳跳的小老鼠:“张成张成,你有没有脑子呀?你懂不懂这么做的严重后果呀?你以为你借了路费就能回到家?我告诉你,警察不是吃干饭的,半路上你就会束手就擒了!”
他又激动,又烦躁,在屋子里来回地转圈,骂张成,又骂郑菩萨。后来他拿起电话,打了郑菩萨的手机,叫他即刻过来带人。“你自己的烂摊子你收拾!”他对着电话大声吼。
不到十分钟,郑菩萨嗵嗵嗵地奔过来,进门就咬牙切齿地往张成身上扑,骂张成混蛋,差点儿要害死他了。他还说:“好嘛,难怪下午一直套我的话,打听任老师住哪儿,原来你早有打算。你真是一颗老鼠屎,不光害我,害任老师,还会害了青阳少管所!”
他噼噼啪啪地把火发了一个够,才冷静下来,转头同我爸爸商量,这事现在应该怎么办?“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爸爸先他之前已经有了主意,这时候坐下来,头脑清醒地说了几条意见。
第一,最好不要报案,报案对谁都不利,对郑菩萨尤其不利,因为他是值班民警,责任最大。一会儿把张成带回医院去,没人问的话,就算这事没有发生过,有人问,就说今天平安夜,张成开刀刚拆线,带他出去洗个澡,吃顿饭,算是过节。我爸爸说,当然了,不报案是隐瞒,隐瞒也是错误,可是错误有大小,用小错抵大罪,怎么也值吧?
第二,张成明天出院回所里后,乖乖地接受改造,再不要去想复仇的事。且不说逃跑要加刑,就算逃得回家,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单打独拼,能对付得了那种禽兽不如的坏人吗?
第三,这是最重要的,只要张成安心服刑,我爸爸在外面会帮张成想办法,为张成姐姐申冤,为这一家人伸张正义。我爸爸说,他一定一定会这么做,相信郑菩萨也会这么做。
“郑管教是不是?”
郑菩萨就赌咒发誓:“一定是!肯定是!”
我爸爸把脸转向张成:“怎么样呢?你看能不能同意呢?”
我觉得我爸爸挺了不起的,平常时候混混沌沌过日子,关键时刻脑子清醒得像钟摆,嘀嗒嘀嗒来得个精确。郑菩萨和张成只能够听我爸爸的,因为他们不可能想出来更加好的主意了。
爸爸把我留在家里,陪着郑菩萨送张成去医院,待到很晚才回来。他带着一身寒气进门,脸上却笑模笑样的,大概觉得一桩天大的事情总算解决得不错。他跑到厨房里巡视一遍之后,问我吃没吃晚饭。我说只吃了饼干。这时候他忽然想起烤鸡,问我烤鸡哪儿去了,我使劲儿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丢哪儿了,好像连饭盒子都没了踪影。爸爸点着我的额头:“哎哟小小哎,你老哥我烤了一下午哪!”又说:“我糊涂是因为我年事已高,你才丁点儿大的孩子,怎么也丢三落四呀?”
可是冰箱里实在没有存货了,我们只好又吃方便面。我爸爸一共煮了三碗,他两碗,我一碗,每人的碗里卧进两个鸡蛋,看起来还算不错。爸爸端起碗,高高挑起碗里的面条,神情夸张地说:“瞧,疑是银河落九天,多棒!”
还有,因为忙了一晚上张成的事,我们家里装饰得很漂亮的圣诞树没有亮灯,爸爸买给我的圣诞礼物也没有顾得上从他包里拿出来。想起这些的时候,十点都过了,我已经哈欠连天想睡觉了。爸爸坚决地阻止我上床,说,不行,仪式很重要,灯还是要点一下子的。他跑到房间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物包,郑重其事地放到圣诞树底下,然后插上灯头。
彩灯亮起来了,一闪一闪像星星,五颜六色童话一样的七彩星。房间里空调在嗡嗡地响,比外面的世界温暖很多。虽然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可我心里面很踏实,很安逸。
“来吧,在圣诞树下许个愿吧。”爸爸招呼我。
我们两个人都把眼睛闭上,许了个默愿。
爸爸捅捅我的胳膊:“许了什么?透露一下。”
我要求:“先说你的。”
“那不好,我是大人,大人的秘密很多。”
“小孩子的秘密也多。”
我爸爸无可奈何地嗤一下鼻子,放弃了他的好奇心。
然后我在亮着彩灯的树下拆礼物。
那个礼物真让我失望,是一包橘黄色的QQ糖。过了新年我就应该是九岁了,爸爸居然还买这种小儿科的东西送给我。
也可能在他的心里,我永远都是四岁?五岁?永远都成不了大人?我不知道。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谢了他。我亲吻了他的额头,道过晚安,说过“圣诞快乐”,然后回房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