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马上会召回高傲的思想,
马上就撕毁佯为屈服的誓言!
……
这只会让我旧病复发更糟糕,
跌得更重:那样我就出重价
以双倍的痛苦只换来过眼浮云。
(第四卷,第93—102行)
正是由于涉及到人格的一贯性问题,由于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意识到自己的“个性”和独立人格,他没有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余地,只能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不像宋江和那些被“逼良为盗”、入伙梁山泊的人,一到绝境,便给自己寻找自欺的理由,心安理得地改变初衷,还自以为“曲线忠君”,似乎比以前更加忠义可嘉了。
如果说,宋江们之所以甘愿当奴才,是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是出于一片忠肝义胆,出于善良的天性或天道的话,那么魔王撒旦则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和一般的所谓“善良”绝对不相容。当他的部下问他,如果上帝并不毁灭他们,而只是要他们当他的奴隶,在地狱里为他做苦工,怎么办?撒旦回答:
干好事永远不是我们的本分,
总作恶才是我们唯一的欢欣,
要跟我们反对的他居高临下的
意愿唱反调。要是他的天意
想从我们的恶意中生出善心来,
我们要千方百计破坏这目的,
从善心中仍然找出作恶的手段来。
(第一卷,第159—165行)
魔王撒旦意识到自己彻底的卑贱,用道德的眼光看就是意识到自己本质上的恶。撒旦公然承担起自己的恶,为的是在绝对的、不可抗拒的“善”面前保留自己的自由意志。或者说:正因为撒旦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自由意志,所以他才在上帝的善的天罗地网面前誓与为恶,以恶的自由去对抗“铁的必然性”、善,哪怕明知自己也许会再一次碰得头破血流:
一切的上帝的天意和恩准,让他
自由施逞他自己的诡计阴谋,
以致在他加祸于人的时候,
他怙恶不悛落得个罪上加罪,
因而怒不可遏地居然发现
他的一切恶意反足以给他
引诱的人类带来无限恩赐的
善意、仁慈与宽恕,可是他自身
反遭三重羞辱、谴责与报复。
(第一卷,第211—220行)
用黑格尔的话来说,恶是上帝为人类安排的一个“理性的狡计”,即利用恶去实现善。恩格斯也认为人的“恶劣的情欲”是“世界历史发展的杠杆”。撒旦一意为恶,以打破上帝的善的主宰,但到头来这一切还是上帝预先安排好了的,他的为恶反成了上帝善良意志中的一个必要环节。而就撒旦本身来说,他并不承认善就是“最终的”结局,却反过来把善、把上帝对他的纵容看作他作恶的好机会,也就是把善本身看作了他作恶的自由意志的一个环节。
的确,恶之所以是恶,就在于它并不承认有什么理性的狡计,也决不关心世界历史向哪里发展。它不把自己当作手段,而本身就是目的。“为作恶而作恶”才是真正的恶。不像宋江们为“替天行道”而作恶,最终并不体现自己的自由意志。恶的行动的确也包含善,但这决不是行动者本人能意识得到或蓄意去追求的,而是未知的,是“上帝”在冥冥中安排的,或是由世界历史在将来的进一步发展中才能展示出来的。凡是妄称自己参透了“天意”或“把握了历史发展的铁的规律”,而为自己恶劣的行为提供善良意志的辩护的人,都是伪善。
不过,当撒旦的作恶的意志不再只是一种原始的“否定”冲动,而一旦付之于实际行动时,它竟会体现为一种如此英勇的自我牺牲的献身精神,体现为一种“行动的善”,这是可惊可叹的。这种行动的善,比起天国那种一潭死水的平静的善来更为真实。在这种意义上,善就是恶,恶也就是善。且看撒旦的发言:
在天堂,显爵
带来的气派和威仪,幸福过人,
会引起下属的妒羡,但是在这儿,
谁羡慕居首位,首当其冲,出头
椽子,雷击者的鹄的,正好做挡箭牌,
庇护你们,必然最多地分担
无尽的痛苦?因而这里无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