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湛多恨的喜幸,
那憎的力量,爱的权衡,
还我那可贵的,可贵的青春![9]
在“天上序幕”中,魔鬼靡非斯特瞥见了下界的浮士德这位“大愚”。这位浮士德正彷徨于天地,“他在景仰着上界的明星,又想穷极着下界的欢狂,无论是在人间或在天上,没有一样可满足他的心肠。”
永不满足,这就是一种原始生命力的冲动。满足是生命力的下降,不满足才是生命力的上升,完全的满足便是死亡——人类就是这么回事。浮士德正是“人”的象征。由于有这种不满足,由于这种不可遏止的生命力,魔鬼和上帝都觉得在人——浮士德身上是可以做一些文章的。特别是魔鬼,他把这种生命力直接就看作一种“恶”,或视为作恶的好材料:
我从不想和死尸游戏。
我最爱的是丰颊新鲜,
对尸骸我是闭门不见;
犹如那猫儿不吃死鼠。
于是魔鬼和上帝打了一个赌:靡非斯特认为他可以把浮士德引入邪路;上帝则含而不露,他允许魔鬼去自行其是,宽容地说“人在努力时,难离错误”,甚至还教唆魔鬼说:“你去诱引他的精神离弃本源,你捉得着他时,便把他引入魔路”,但又警告道:
可你总会知道,一个善人,
在他摸索之中不会迷失正途,
到那时你定要伫立而惭愧。
他对恶魔说:
我是不厌嫌你这样的小丑。
一切否定的精灵之中,
我并不觉得你有多么轻重。
人们的精神总是易于弛靡,
动辄贪爱着绝对的安静;
我因此才造出恶魔,
以激发人们的努力为能。
他对人类则说:
但是呀你们,你们真实的神子,
须得乐享这生动而丰饶的真美!
恶魔是“否定的精灵”,即是说,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否定的精灵”,它总是躲在一切正直、善良、“清白”“赤诚”的后面做鬼脸,发出狞笑,总在破坏着人的良心的“清白”。人心决不是本来就干干净净的,本来干干净净的人心只是木偶、僵尸,连魔鬼都不要。人心本质上是一个“否定”,是行动的意志;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最终才是善、肯定。因为和死的平静、“绝对的安静”比较起来,生的追求是善。马克思十分赞赏黑格尔的一句名言:“即令是一个恶徒的犯罪思想,也要比天堂里的奇迹更伟大更崇高。”就是这个意思。
歌德写浮士德,正是从人的这种不满足的冲动开始的。浮士德身居狭窄的书斋,作为一个年逾五十的饱学之士,他读破了万卷经书,到头来却仍然“不知天命”,发现自己“毕竟是措大依然,毫不见聪明半点”。人的一生耗费在这些毫无用处的无聊学问上,将人世的欢乐白白地放过了,值得吗?纵能知天上地下之事,又能怎么样呢?于是浮士德开始“走火入魔”,拼命学习邪门左道、巫咒灵符,为的是使自己具有支配大自然的魔力,走出尘封的书斋与生活直接打交道:“我有敢于入世的胆量,下界的苦乐我要一概承当。”
然而,当人自以为是一个“神性的写真”,自以为内心清白如明镜的时候,他却并不能真正投身于生动活跃的现实生活。浮士德用符咒把地祇——尘世生活的象征——招来,却吓了一大跳,想不到它竟是这么丑恶。地祇消逝了,浮士德感叹道:
我,这个神性的写真,
自以为和真理的镜台已经逼近,
自以为在天光和澄清中享乐,
我已远远地超脱了凡尘;
我,自以为超过了火焰天使,
已把自由的力量使自然苏生,
满以为创造的生活可以俨然如神!
啊,我现在是受了个怎样的处分!
一声霹雳把我推堕下万丈的深坑。
(第一部,夜)
在绝望中,浮士德从自鸣清高的顶峰跌落下来,发现自己一点也不高尚,而是彻底卑贱的,如同蝼蚁:
我与神人不侔!我是深深感悟;
我与微虫相类,藏在尘垢之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