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无芳草
吴柳和我在一个生产队里呆了6年,可以说是合一副心肠的密友了。那时候我们在农场都小有名气,我会诌几句“春风吹,泉水唱”的顺口溜让小分队的业余演员去念;她则在大批判栏上写得一手好字,又因为有一张极标致的面孔,所以,特别惹人注意。我和吴柳又是同一年调回上海的,那时我们俩都已年近30岁了。吴柳分在一家百货商店的塑制品柜台当营业员,装束渐改.越发地出挑了。于是,她踌躇满志地挑选男朋友,听说介绍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每个晚上都有一次约会。我因为醉心于复习考大学,无暇顾及其他,与吴柳便渐次疏远了。次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与丈夫去南京路新华书店淘书,经过那家百货商店,忽然想起了吴柳。于是,顺便拐进去看她。
塑制品柜台前生意十分清淡,几个营业员叽叽喳喳地闲谈,吴柳并不加入,独自坐在柜台前,一只手托着脸,垂着眼皮望着柜台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发呆,依然俏丽的脸上重重地笼罩着惆怅。
“喂!”我久别重逢地大叫了一声,操了她一把。她迷惘地抬起眼睛,陌生地看着我.片刻才淡淡地笑起来:“是你呀!还这么疯。今天怎么有时间逛商店?找我有事?”
“想你了呀!你怎么样了?该发喜糖了吧?”我说。
她殷红的嘴唇动了动:“不要瞎讲。”眼珠迅速地朝同事们扫去。我马上感到她必有不想为人所知的隐秘,也不便追问,一时无话,搭仙着:“你母亲身体可好?”
“马马虎虎。”她无味地答着。我看见她的眼睛朝我左胸衣襟上戴着的校徽扫了一眼,又斜了一眼我身旁体魄高大的丈夫,脸上顿时兜起了一层淡漠而自傲的神色。她心里想什么惟有我知道,我便也无味起来,礼节性地再问了几句,就告辞了。
过了许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路过那家百货商店,不经意地走进去。想起遇上吴柳话不好说,欲退,她却已经看见我,唤着:“哦哟,早把我忘了吧?”我正十分惊奇她的情绪如何高涨得很,她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告诉我:“我要出国啦.正想找个空儿到你家报喜呢!”
“噢?去读书?”我不无羡慕地问。
“折腾了半天,还是办的探亲。”
“还回来吗?”这是一个普通而敏感的问题。
“去了再说,看情况。”她爽快地答。
她的那种起死回生般的兴奋使她显得惊人的美丽,就像一片晚秋的枫叶,焦红焦红的令人担忧它的飘落。
吴柳走了,一去两年不归,都说她决不会再回来的,早嫁人了。中国女子嫁外国丈夫,如今也是一种时髦。我一直想找她母亲讨个实讯,怎奈总是忙,直到有机会去美国访问的前夕,才下决心抽一个晚上去了吴柳家。
因为我是吴柳的老朋友。又听说我马上要去美国,吴柳的母亲收起了那套在别人面前说女儿时惯用的夸张的自得和炫耀,而露出深深的忧虑。
“她寄娘的儿子介绍她到一所半工半读的美容学校学了一年,如今在一家理发店当化妆师。钞票是有的,我怕这种地方不清不爽,柳儿又长得太好……”
“吴柳比我大1岁,今年快孙岁了。吴柳她……成家了吗?”
“哪儿哟。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对象,是个美国人,不知怎么地不成功。”吴柳的母亲忽然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最近,柳儿来信,说是有了中意的,是一个从台湾来读书的。真愁死人了!”一脸的心事重重。
“只要吴柳满意,我看不会错的,吴柳是有眼力的。”
“哎呀,要嫁个美国佬,倒也给我添些光彩,偏偏挑中个台湾人。柳儿和你最知心了,到了那边见到她,千万劝她,要嫁宁愿嫁一个外国人。”
我勉强应了她,心里不知什么地方在七撬八裂地难受。
我们在纽约的日程安排得十分紧凑,我挤了个空儿给吴柳打电话,接电话的竟是一个男子,说普通话,让我惊愕。他说吴柳还在上班,他一定会代我转告她的。他没作自我介绍。
半夜里,我已朦胧入睡,性急的电话铃把我闹醒,吴柳的声音在话筒里嗡嗡地撞击着,我想她大概是一边蹦一边说话的。
“你来啦!太好了!真想你!想死了……呜——”忽然哭起来,泪水冰凉地浸着我的耳朵。我的心霎那间变得如同棉絮般柔软,从前那么矜持那么冷静那么高傲的吴柳,是从来不哭出声的。
我们约定了周末见面,狠狠地聊它一个通宵。“我请你吃大菜,还有……哦,不说了,到时候让你吃一惊!”说着她就格格格地笑个痛快,从前她是笑不出声笑不露齿的。
放下话筒,我品味着吴柳说话音调的抑扬顿挫,频率的缓急轻重,推测着她的打扮、她的神情,不觉吭奋,一夜无眠。
我起先一直以为我与吴柳重逢时,会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拥抱在一起的,但是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没有发生。当我看见嵌在门框里的吴柳时,发现她十分得体地胖了一圈,穿着白色的大衣,描着银蓝色的眼影,扣子般大的钻石耳垂衬得她整张脸闪闪烁烁地艳丽我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不能与她拥抱的了果然她也没有失态地扑上来袍我,我们只是互相拉住了手,她的手凉得很,我像挥住了几条小蛇,滑溜溜的:
那个夜晚是像诗一般值得吟诵的纽约蒙来特旅馆12层楼的窗户外,密集的灯与密集的星,是一幅奇特的现代派巨画、我们报着沁脾的果汁,絮絮地忆起在农场的时光:在守林的竹棚里,也曾看见许多许多的星星,但那幅画是淡泊而悠远的,眼前这幅画是强烈而躁动的。吴柳问了许多老同学的近况。过去.这些人她是不屑交往的,此次却都亲近起来我坚持让她说说自己,她说了,说了自己的工作,蛮有意思的、她用双手拢起头发,凑着镜子让我看她脸上的妆化得如何?我当然是恭维的、
“不错呀,吴柳.这也是一门艺术,如何让人的青春常驻……”
“哦哟,我可受不了,你呀还是那样,什么事都爱诗化一下。实在点说,我只希望老板不解雇我,过几年弄一张绿卡……”她悠然地靠在沙发上,“有一幢自己的小洋房,有一辆自己的小汽车,有一个可心的……男人!然后,舒舒服服地爬年龄吧!”
我惊愕地看着她,像是有一管洞箫呜咽地唱着一曲轻松的歌,愈发地口目人揪心:.我不想评论她的人生观,随着脸上皱纹的增长,我的宽容也增长了一个人要寻找到自己的那个生活目标,是要经过许多折磨和痛楚的,总归是有他(她)的凭藉与缘由的。我悄悄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装做很随便地问:“接电话的那位先生……哈哈,还是你自己坦白吧!”
她耸了耸肩,颇为得意地做了个遗憾的表情:“呀,你知道了,我还想让你大吃一惊呢!”又坦诚地望着我:“我妈跟你说的吧?她气了吧?你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吧?”
“你妈宁愿你嫁个蓝眼睛高鼻子。”我笑了。
“我妈是为了她的面子找女婿的。”她也笑了。
“你妈说你轧过一个蓝眼睛高鼻子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