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忧伤地叹了一口气,“是的。”
“后来呢?”
“没有后来。”她眨了眨眼睛,“头一次见面他就要亲热,我害怕了。”
“亏你还想在美国定居呢!”
“他跟寄娘说,他离过两次婚,西方女子独立性太强,所以,这回就要找个温顺的东方老婆。”她瞥了我一眼,“我想,也许我会让他失望的,趁早断吧,就断了”。
“你的那位台湾人是干什么的?教授?开公司的?”
她皱起眉膘了我一眼:“托盘子的,餐馆里的
“别骗我了。”
“我干嘛要骗你?”她顶撞了一句。
“一定很帅吧?”
“和我一般高!”她脸上已经显示出很不高兴的神情。
“好了。好了,别开国际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认真着呢,是你把人看扁了!”她忿忿地说着,眼圈也红了。
“吴柳,我怎么得罪你了?”我慌忙地问。
“在国内的时候,人家也都这么指责我,眼界高啦,挑花眼啦,可有谁理解我呢?连你都以为我是冲着人家的地位和外貌寻上去的……”她抽了一下鼻子,“我再俗气,也不至于俗到这般地步,耽搁了这么多年,就是想找个情投意合的……”
“吴柳,是我问错了,我道歉,好不好?”
“唉——”她忧郁地叹了一口气,“别怪我发火,你不知道,跟他好,我自己的决心也不牢固,钱和地位,毕竟是十分实际的东西。刚才我听你那么一问,心寒得要命,怕自己会动摇,才耍脾气的。人家请你来了,就想找你聊聊,鼓鼓劲儿的,我以为你是大学生。总能少点市俗气吧……”
十分的感动而且夹着几分的羞愧,我解嘲地说:“都是凡夫俗子吗!不过,我想我是能够理解你的。”后一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于是,吴柳点点滴滴、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向我说起了她的许多许多事,从前,我们在乡下6年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这回多。
第一眼看到纽约时,你有没有一种近乎晕眩的感觉?也许你没有,你是来访问的,是客人,背后有无比坚实的靠山。我可惨了,存心背井离乡来寻找新生活的,背后是海,前面也是海。走出机场,簇簇拥拥的蓝眼睛黄头发把我搅得眼花缭乱。在国内,我算是领导时装新潮流的吧?自我感觉姿态仪表都还算上乘的,你还记得我临上飞机时穿的那套玫瑰红色的套裙吗?特意仿照香港时装杂志上的样子做的,送行的人都说“一级”!可一旦跻身于纽约机场的人群中,我一下子自惭形秽起来。要命的是他们也并不穿得如何华贵,叫人羡慕的是他们的那种自若的神气,不见衣服只见人的神气,而我觉得自己只剩下那套衣服了。老实告诉你,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穿过那套衣服。
“这不奇怪呀,一个人冷不丁换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文化背景,总会产生一些无从嵌入的措手不及的惶恐与自卑。”我眯起眼睛,非常理性地安慰她。
我出着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忽然在人群中捉住了一张中国人的细目淡眉的脸,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地向她扑去.喊:“寄娘!”
寄娘笑盈盈地启动涂得厚厚的嘴唇:“柳儿呀!”
我盯着寄娘痴痴地发呆。
寄娘是我妈年轻时的好友,我叫她寄娘,却只是在照片上见过她。我原以为她应该和我妈一般老态了,没想到寄娘是如此的丰腆而光彩。她穿一件淡紫色镶花边的旗袍式连衣裙,不染发,一头银丝波浪型地梳向脑后。眉修得齐整而细腻,翡翠绿的耳垂压在两颊,清清亮亮地把眼角嘴边的皱纹都洗淡了;我心中一阵阵地为我妈悲哀,看年轻时的照片,我妈比寄娘好看多了。寄娘没生女儿,我妈便慷慨地把我过继给她了.这样我便有了到美国探亲的机会。我妈是爱我的,因为爱我,愿我幸福,才狠心割舍了我。母爱是无私的伟大的,而我却为了自己过得快活,就把我妈孤独地扔在小弄堂里的那间陈旧的厢房里,我是自私的、卑鄙的!
“柳儿,你养得真嫩呀!”寄娘打量了我半天,啧啧地说。
“柳儿,你要参观参观这飞机场吗?比上海虹桥机场气派多了;去看看机场小卖部吗’要么到机场的咖啡厅去坐坐?”寄娘说。
“寄娘,不了,不了,早点回去吧坐了22个小时的昼夜颠倒的飞机,我只想喝一口热汤面,蒙头睡一觉。”
“玩儿玩儿嘛。再过两个小时,银美坐的飞机就要到啦,我们顺便带她一起回家。”寄娘又说。银美是寄娘小儿子的老婆,银美的娘家在台湾,她是回台湾探亲去的。
于是,我心里极无味,但看上去却兴趣十足地跟着寄娘逛机场里的商店。“这胸针不错吧?以后你可以买一只;这皮鞋不错吧。以后来买一双。”寄娘一边看一边向我介绍。我应着。
好不容易挨过了两个钟头的时间,从台湾飞来的飞机到了!我们急急忙忙地赶到出口处。
“哦!益明已经来了。”寄娘松了一口气。益明是寄娘的小儿子。
益明从银灰色的小轿车中钻出来,焦急地问:“看见银美了吗?”
“来来来.先认识一下,这就是我的过房女儿,叫吴柳,益明,是你的妹妹哆。”寄娘说。
益明很快地笑了笑,和我拉拉手,又问:“银美下飞机了吗?”
“没看,我以为你已经找到她了。”寄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