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柳,对美国印象如何呀?’’
“当然很好……不过,我处处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只是一个客人。”
“哈哈哈……”宪明大笑起来,然后,很感兴趣地看着我,“暖,你今年二十几了?别骂我冒昧啊。”
我的心坪抨地跳起来,强作无所谓地回答:“老了,32岁了。”
“哦——”他惊讶地睁大眼睛,“一点都看不出,银美比你年纪小,可看上去却比你大。”
我好像预感到什么,心里紧张得不得了。说实话,我第一眼看见宪明,就喜欢他了,而且知道了寄娘的心思。
“我算算……哦,‘文革’的时候,你还不大懂事吧?”
“我刚小学毕业,整天在马路上拣传单,后来又到了一个大山里去傻干了几年,就这么把最美妙的年华消磨了。”我深深地哀叹了一声。
“我那时刚到美国来读大学,第一次读到大陆的报纸,便是那些火辣辣的口号,确实有点热血沸腾的感觉。我们学校的留学生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文革’派.一派是‘反大陆’派。吴柳,你猜我是哪一派?”
“反对派。”我答,台湾来的留学生,总归反对大陆曦。
“错了,我是坚定的‘文革’派呢。自己还用红布缝了一个红卫兵的袖章,逢人就宣传造反有理,嘿嘿。”宪明自嘲地笑着。
“宪明大哥,真没想到,你比我还积极。”
“我父亲天天跟我们说中华民族的伟大,说大陆物宝天华、人杰地灵,他之所以想移居美国,很重要的一点是想有机会回大陆看看。”
“噢——”我突然发现宪明与寄爹从相貌到神态是那么相象。
“前几年,从报纸上看到了越南人侵犯大陆领土,我真的想到大陆去参军,跑了几次中国领事馆,人家说不需要.才作罢。”
我痴痴地望着宪明十分漂亮的脸,要不是他亲口对我说,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有这种事。他在美国有着那么高档的工作,那么舒适的生活,他什么也不缺了,可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不能理解他。
“这两年,从报纸上知道大陆的经济改革轰轰烈烈,给我讲点具体的吧,譬如,城市中的厂矿企业是否像农村那样实行责任制了?个人发明的成果有没有专利权?”
“这……我不太清楚,这种事都是头头们的事,我嘛,只是一个小小的营业员,只知道站柜台·…
“那你就说说你们的商店!”
天哪,我对那商店那柜台早已厌倦到憎恨的地步,来美国后我是决意想把它从记忆中抹去的,我能对他说什么呢?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他见我沉默,先是疑惑地看看我,忽然叫了一声:“哦哟,我懂了,我懂了!请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想打听什么经济情报,我,我完全是出于对大陆形势的关注……”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吓了一跳。
他十分沮丧地摇了摇头:“别解释了,我懂.我是在台湾长大的,大陆人对我们确是有十分的警惕,这是一幕多么可笑的悲剧!正应了曹子建的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的话中有着重重的愁绪,我忽地感觉到有一股惆怅像茧丝般地缠住了我。
汽车默默地驶了一段,阳光在车窗上变幻出奇妙的色彩。
“啊,你生我的气了吗?我自己也生自己的气了。好了,我们谈谈别的。”宪明生性的豁达与宽厚让我马上从尴尬中解脱出来。“我有一个打算,跟你说说,你看可行不可行。”
我觉得血往脸上涌,心里十分盼望他说些什么……
“你知道,我是研究药物的,己经有好几个专利了。我想,能不能在大陆找到一家医学院或者医院,他们愿意接收我,我就到大陆去定居。我希望我的智慧能为我们的民族增添光彩,能成为历史上第二个李时珍,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啦。”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要去大陆?放弃这里的一切?”
“当然!”
“不行的,不行的,你肯定要后悔的!”
“为什么?”
“生活水平相差许多呢,没有空调,没有小轿车…”
“生活清苦些我不在乎的。”
“你一定过不惯的,还有许多的……人事关系……”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就担心这一条,所以,我极想了解改革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