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的,我对他那种亲密无间的感情浪潮渐渐地平息下来,我发现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也许,并不会与我相处得很和谐。
宪明不再说话了,打开了汽车里的录音机,让我大大地吃了一惊,满车厢里竟响起了“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八路军军歌!
“呀,你怎么会有这支歌的录音?
“我收集了许许多多大陆的革命歌曲,我挺喜欢听,再放一首。”他又换了一盘磁带,“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场……”跟着音乐的节奏,他轻轻地哼着,那强烈的音符像一粒粒的小石子般地掷到我的耳膜。久违了,这些气势磅礴的歌曲,让我模糊地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时代充满着战歌、口号、红旗……看着车窗外的摩天高楼,真如隔世一般。
宪明大哥问我是否能写信给家里人,托他们再替他买些这类歌曲的磁带。我告诉他,如今大陆极少有这种磁带了,倒是有许多美国乡土乐曲和港台歌曲。他十分遗憾地摇摇头说:“为什么没有了呢?不是很好听吗?有气势、有节奏,在某种程度上与美国的摇滚乐有相似的魅力。”
啊,我亲爱的宪明大哥呀,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天将晚时,满街的霓虹灯金蛇狂舞般地大放异彩宪明大哥带着神秘的微笑问我:“咱们不上馆子吃晚饭了,到我家去,随便做点什么吃,好吗,”
我慌得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带我上他家的用意我能不清楚吗2我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汽车便轻快地驶上了高速公路车开得很快,人像在飞暮色中,高速公路上盘踞着两条车灯的长龙,一条是白色的(车前灯),一条是红色的(车尽灯)我的心越来越盼望着什么,也越来越紧张了。
终于到了布里尔克利夫庄园街,车子在一幢淡绿色的洋房前停住了。宪明大哥打开了门,弓:我上二楼,他一边走,一边喊了起来:“琳达、来客人了!”
我以为琳达是女佣之类的人,心暗忖:宪明还怪阔气的。踏着楼梯上轻柔的棕色的地毯,想象着往后自己将成为这淡绿色房子里的女主人,兴奋得竟有些头晕了。
二楼的楼梯口上站着一位披着金发的美国女郎,穿着一件豆绿色的曳地长裙,碧蓝的眼睛像两潭池水映照着明媚的月光。她就是琳达?!让人怀疑是从森林里出来的白雪公主!
“琳达!”宪明大哥欢快地叫着,这叫声里充满着的情感突然使我明白了一切,我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靠着扶手,浑身一点点地僵硬起来;、
这以后发生的事我都记不大清了,像做梦一般。似乎琳达做了可口的饭菜,可我一点没吃;似乎还参观了他们的房间,可我一点记不清了,只是隐约有一片绿色的记忆,那是一个淡绿色的梦,然而,梦总是做不长的。
我了解了宪明大哥的一切,他与那个美国女郎相爱并且同居了,寄爹为此恼羞成怒;寄爹要宪明讨个“规规矩矩”的中国姑娘做老婆,他不喜欢琳达,甚至不允许她上家门;可是,宪明大哥却爱琳达爱得发疯,于是,父子俩便成了陌路人。我百思不解地琢磨着,那么相象的父子俩却又有着截然相反甚至水火不相融的地方。人啊,可真是万物之精灵!寄娘一厢情愿,以为宪明能够爱上我而甩了琳达,我成了多么卑鄙的人啦!我决心不再见宪明大哥了,默默地祈祷他和琳达幸福。
宪明大哥真是个好人,后来,是他帮助我进美容学校学习,并为我租了一间房子,假期里又介绍我到一家中国餐馆打工挣钱。在他的帮助下,我从寄娘家搬了出来,开始了独立谋生的日子。我感激宪明大哥!
吴柳的眼睛在星光的折射下显得既透明又深邃,那里面含着许多人生的悲欢。她沉浸在那个美好而伤心的淡绿色的梦中。
“喂,该说说你那个台湾人了,主角登场,总归要有许多烘托与陪衬。”我转开话题,让她醒悟:
老白吗?哦,人人都叫他老白,因为他很显老,额头上像电车路线似的密密麻麻,下颇胡须黑植植的。和他的人一样,他的故事没有什么诗意,挺烦人的,你要耐心听。
金枝是一个纤细柔弱的姑娘,小曹架普一副眼镜,浑然一介书生,老白……说老实话,刚进店,我最不在意的是老白,背着他都道不出他的模样。有活儿干的时候,大伙儿相处挺好,干完活儿一声"byebye",各不相干。累是累,心里清清爽爽,头挨枕头就做梦。尽是实实在在的事,分小费啦,送顾客啦,有一天倒是梦到老白,不过换了一个模样,十分英俊,像宪明,醒来后心里怅怅然了半天。
老白待人诚恳,我刚去,他确实很照顾我,不过,他对金枝、小曹也都很照顾的呀。真的,要说清那过程,就像要捕捉雾一般。有这样几件事:
每次我进厨房给客人端菜,大厨总要与我开玩笑,大厨从前也是从大陆来的。大厨说:“吴柳,常对我笑笑吧,我手就来劲儿了,包你的客人吃上菜叫好。”大厨已经50多岁了。我知道我笑得很好看,那何必不给人家笑呢?有一天,老板在店堂侧门候着我,说:“吴小姐,请你稳重一点,这儿不是舞厅。”我一吓一惊一失手,菜盆从托盘里滑到地上,发出清脆而惊人的“当嘟”声。这一天我白干了,工资抵了赔款。回去的路上,心里飘过一阵凄凉,无助的寂寞。晚秋,纽约的大街上,风疾疾地在高楼的夹缝儿里掠过,透人心的凉。有人替我披上风衣(出店门时,我竟忘了拿风衣),是老白。他望着我,我感到人间的温暖,眼眶与鼻根儿一阵麻辣辣的热。老白口拙,少言语,不过脸部十分生动,我才发现的,心里的感情都在眉宇间演出。那晚儿,他请我去了咖啡馆。
店堂里来了三个黑人汉子,吃得油光满面,嘴一抹,走了,不留分文小费。是金枝的客,她委屈得眼泪汪汪的,老板每天只给10元工资——黑吃黑,谁让我们都没有居留证呢?招待们就指望着小费撑口袋。大厨说:“黑汉子在白人餐馆吃不开,专捡黄皮肤饭店耍威风。”
“下回遇上我,让他们知道一下黄皮肤也有威风!”老白低低地说。老白一向话很少的。
那三个黑汉子促狭得很,觉得出了什么,竟然一个人坐了一个方桌子。老白拉一把小曹,小曹也怕,不愿意干。我硬着头皮揽了一个,老白对付两个,递水端菜,服务仍旧周到。待结账时,我直瞄老白。见老白一步横在黑汉子面前,瞪着眼咬住黑汉子“贼亮”的眼珠,客客气气地正色道:“先生,请多关照!”手指“嗒嗒”地敲了敲桌子。黑汉子毛乎乎的手伸进衣兜里摸出一枚一分硬币,“当嘟”一声,清脆地摔在盆里,然后扬长而去。另外两个黑汉子也惯下一分硬币,勾肩搭背地走了。老白抓起一分钱追出店门,朝黑汉子的背狠狠地掷去!
“老白,”老板大声喝斥,“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客人?小费给得少,怪谁?怪你们自己服务不好。败坏‘骊山酒家’的名声,你担当得起吗?’’小费不关老板痛痒,他只顾赚大钱。
老白脸上没了血色,咬着牙把两个字砸在老板的脸上:“可怜!”我为他捏了一把汗。
过了几日,店里又来了一个新加坡的女招待:人手不缺,老板不会无端添人,于是.人人心里笼上了一层阴云,不知谁要被炒鱿鱼了。
“老白,都是你,何必与黑皮计较?”小曹推着眼镜埋怨。
“老白也是为我打抢不平呀!”金枝可怜兮兮地说
“不关你们的事,要走我走!”老白瓮瓮地说
大家提心吊胆地看着老板的脸色,有两日相安无事第三于,金枝没来上工
“下了工,大伙一起去看金枝、”老白黑着脸关照着
我们跑到金玻的住处,她正哭作一团,小脸蛋肿得像鹅蛋
“老板叫我不用去啦.呜——,我,我还欠了人家的债,呜——呜——”金枝哭得昏天黑地.
老白的脸涨得像一块红布,捧起金枝的脸,勾起食指擦掉她的泪,“哭什么!老板太欺侮人了,我们不能由着他耍,得给他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