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个月,姑妈在北京工作的小儿子小屿替姑妈添了一个小孙子,姑妈非常欢喜。要找保姆,到处都找不到合适的。如今农村里活路多,钱好赚,媳妇姑娘出来做工的少了,要不就工钱要得很高。于是姑妈就到老家跑了一趟,带了个阿蕉出来,据说有点沾亲带故。说是带她逛北京城,住在小屿家,还包吃饭,顺便抱抱孩子。这样一来,工钱就不提了,只消塞几块零用钱。
“我们不管,她人不在,正好,把阿蕉的男人孩子送到她屋里去住。”弟媳妇说。
“房门锁死了,总不见得去撬锁!”小弟说。
“找小垠嘛,他总归有他母亲的房门钥匙。”小垠是姑妈的大儿子。
“垠出差了,我碰见凤娟(小垠的老婆)。凤娟说,姑妈出门跟他们招呼都不打,更不会把房门钥匙交出来的。”
姑妈偏爱小屿,不喜欢小垠,更不喜欢凤娟,小夫妻与她关系不和谐,这我们都清楚。
“那要凤娟解决问题呀,她总归是姑妈的媳妇嘛!”
“垠他们三口人挤在十几平方的亭子间,我怎么开得了口?”
“那怎么办?你就不顾……”弟媳妇眼圈一红,手摸了摸肚子。
“你别哭。你别哭么!”小弟烦躁地在客厅里转圈子,转了不知几圈,突然停下了,说:“有了!”
“怎么?”
“买些补品,给他们一点钱,买两张船票,今晚就送他们回乡下。”
“这?行吗?”这个“行”,是指良心上能否行得通。
“只有这个办法了,公社也有医院的,再说肝炎就是要养嘛。多花点钱,买一个无病无灾。”
“今晚的船票,到哪儿去弄?”
“马上给妈妈打电话,她认识航运局的局长。”
“妈妈?她会同意吗?”
“她要不同意,我就问她,你要不要一个健健康康的孙子?”小弟在我们家年纪最轻,主意最大。
婆婆的耳朵皮最软,在她看来,丈夫和儿子的话都是接近真理的。
果然,婆婆晚上下班回家,把轮船票带回来了,还买了大包小包的吃的。由小弟出面,跟阿蕉的男人横竖解释了一大通,又送东西又塞钱,然后,赶在父亲回家前,把他们送走了。
公公晚上回来得很晚,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爸爸,我们也是出于无奈,压妹(弟媳妇)怀着你的宝贝孙子,万一染上肝炎病毒,母子都有危险。这事都怪姑妈不好,她让阿蕉去给小屿带儿子,工钱都不付,简直是剥削!”小弟很精明,他知道怎样摆理由,他父亲才不会发火,而且他还会不失时机地转移主攻目标。
公公没作声,一边是他未来的孙子,一边是他惟一的亲姐姐,这个天平很难维持平衡,祛码捏在他手中,他却不知往哪边搁。
听我丈夫说,小弟之所以敢当着公公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数落姑妈,那是有一段历史根源的。
我公公是三代独子,他没有兄弟,只有一个亲姐姐,他们姐弟之情是非常笃诚的。公公的父亲死得早,公公11岁就被送到镇上药店里当学徒。他曾想当个好郎中,给乡亲们治病,养活母亲和姐姐。后来,他参加了抗日救亡工作队,成了一名革命战士。母亲死后,他就把亲姐姐接到苏北根据地来了。全国解放后,他们姐弟先后调到了上海,虽然各自都有家庭,然而依旧像小时候一样地亲密。姐姐是弟弟家中最频繁的常客和最受欢迎的贵客,其实就如同一家人。姐姐参与弟弟家的一切内务和外交,弟弟家的任何事,姐姐都可以长辈的身份发表意见,甚至有一部分指挥权。这种特权并不是随便哪个亲戚可以得到的。这种鱼水和谐的关系一直持续了十几年。
“文革”开始了。
除夕夜,外婆(我婆婆的母亲)做了一暖锅肉丸蛋饺粉丝菠菜汤,端着过门槛时,不慎绊了一下,暖锅的把柄油滑油滑的,从外婆手中滑脱摔了个粉碎。外婆脸色一下子灰白灰白了,半晌才说:“晦气晦气,要破大财了!”公公和婆婆都笑她“老迷信”。我婆婆亲自下厨重新做了一碗汤,大伙仍旧吃得兴高采烈,只有外婆再也不开一句口了。
没过多久,我公公就被当作“叛徒”、“漏网右派”、“特大号走资派”,被“革命造反派”揪了出来,隔离审查。我婆婆也被勒令下干校劳动。全家人都被赶到一间房间里住,其余的都成了某某某造反兵团的司令部。于是外婆成天长吁短叹:“都是我,都是我不好!如果手里捏得牢一点,暖锅就不会滑脱了。”
“外婆,现在叛徒、走资派成批成批地揪出来,难道家家人家都是在年三十晚打碎只沙锅呀?”被她念叨得心烦,我丈夫就这么问。外婆答不出,陷入茫然的沉思。
公公婆婆隔离审查,外婆成了当家人。每个月,她总是数着有限的几张钞票(走资派家属每月15元生活费),精打细算地开支日常的花费。没几个月,外婆的头发全白了。
有一天晚上,很晚了,有人敲门。
外婆以为又是造反派来抄家,心慌意乱地去开门。进来的竟然是姑妈!
“哎呀,苏南(姑妈),你怎么长久不来了?家里搅得一塌糊涂,就盼你来相帮一把呢!”外婆像见了救难解劫的观世音菩萨,高兴得挤出了眼泪。
“姆妈,小点声……”姑妈探头看看对面那扇贴着“某某某造反兵团”纸片的门,然后,赶紧把房门掩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