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烧点面条,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外婆很遗憾,没有更好的东西烧给姑妈吃。
“不要忙,姆妈,我休息一会儿就要走的。”姑妈仿佛有点心神不定。
“还要走呀?今朝就困在这里吧。大弟到外面串连去了,你跟我挤一张床。”以前,家中客堂间,用屏风拦出一角,搭着张钢丝床,是专门留给姑妈睡的。那时,一个月里她有半个月住在弟弟家中。
“不啦,我要回去。我是想……”姑妈有些吞吞吐吐。
“苏南,我想来想去想不通。你说说,茂柏(我公公)哪像走资本主义的人?解放十多年,自己屋里连个挂大衣的橱都没有。一年四季,有几日是在家吃顿安稳饭的?再说我们寄川(我婆婆)吧……”
“姆妈,这些话,你千万不能对外人说呀!”姑妈打断了外婆的话,有些紧张。
“我晓得,人心隔肚皮嘛。”
“姆妈,我有一只皮箱放在这里的,抄家时没抄走吧?”姑妈问。以前,她常住这里,所以就放了只皮箱装装零星衣物。
“在的在的,抄家时,我对造反派说的,这是亲戚存在这里的……”
“姆妈,你没说我名字吧?”
“哦哟,我倒记不得了……”
“姆妈,我想……把皮箱拎回家,还可以派派用场。”
“好的,就在我床底下。”外婆撩起床单,拉出皮箱,“我去找只旅行袋,你把里面的东西腾出来。”
“不用了,这些东西……我也带回去……”
“为什么,”外婆吃惊地看着姑妈,突然有些醒悟了,脸上的神色顿时黯淡下去。
姑妈拎起皮箱,站起身,说:“姆妈,我……走了,你自己要保重呀。”
外婆没有立起来送客,这是她一生中惟一的一次。姑妈拎着皮箱急匆匆地下楼,她怕受牵连,所以把存放在弟弟家的东西都带走了。她把全家人对她的信任和尊敬抛掉了。
这以后,姑妈再也没有走进这扇正对着“某某某造反兵团”的门。公公从隔离室放出来,也要下干校,允许他回家拿些衣物。
“姆妈,让你担惊受怕了!”公公对外婆说,“苏南常来吗?我进隔离室前曾经托过她,要她多照顾照顾这个家……”
“茂柏,不用提这事了。唉,人心隔肚皮呀!”外婆长叹一声。
公公知道了他亲姐姐的表现,连午饭都吃不下。不过,他没有当着家人面说一句责难的话。
孩子们可不顾父亲的面子,七嘴八舌地骂姑妈是“势利小人”,并由此开了此戒。
若干年以后,公公和婆婆都“解放”了,从干校调回来,工资补发了,房间归还了,家人团聚了。
公公要开一次丰盛的家宴请客。请哪些亲戚?请大娘舅一家公公婆婆在干校时,舅妈每星期都来探望外婆的,请小娘舅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他曾经寄来50元钱,请小阿姨她虽是婆婆的远房表妹,大弟大妹上山下乡时,她还送来一份不薄的礼……都是婆婆一方的亲戚。公公一方呢?公公只有一个亲姐姐:姑妈。姑妈要不要请呢?
外婆说:“苏南总要请的。不管怎么说,茂柏身上只有这样一个亲人了。”
小弟说:“不请不请,不能共患难的,算什么亲人!”
于是大家看着公公。公公不表态,把自己关到卧室里去了。
过了几天,公公在苏北根据地的几位老战友上门做客其实,是姑妈托他们来做说客的。
“当时是什么形势呀?造反派到苏南家里威胁她,逼她揭发你。她还算好的,没有乱揭发。你没听说老张的老婆,把他们夫妇的私房话都在批判大会上抖出来了呢……”
“苏南一个女流之辈,也很难呀。听说她是非常后悔的,最近身体很不好呢……”
客人们走后,公公对婆婆说:“苏南病了。”
婆婆问:“你去看看她。”
公公摇摇头。
又过了几天,小垠跑来对公公说:“我妈妈备了几个菜,请您和舅妈(我婆婆)去吃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