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指关节又在格格格地响了。
“好了好了,看我这碎嘴,一说起来就没个完,我家老袁还等着吃早饭呢。”袁师母笑嘻嘻地告辞了。
“等一等。”父亲跑到阳台上,端起一盆小批把树,把它塞给袁师母,“这是一点小意思,别客气,你拿去吧。”
“不要不要,批把树,多好,你自己养着嘛!”
“种到你园子里,将来长成大树,结了批把,我们来吃。”父亲说。
“好的好的,那我就不客气啦!”
袁师母走后,我们一家竟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无声地坐着。过了许久,父亲突然又发火了。
小楼的楼梯是木头的,涂成深咖啡色,由于年代久了,漆已经驳落,灰不溜秋的。不过楼道上总是很于净。她的姆妈每天扫两次楼梯。她们住在一楼亭子间的时候,姆妈就一级一级楼梯往上扫;他们住到三楼正房里去的时候,姆妈是就一级一级楼梯往下扫;她们又搬回亭子间住了,姆妈又一级一级往上扫了。爹爹活着的时候,姆妈扫楼梯是尽义务;爹爹故世以后,上下邻居每家每月给姆妈五角钱扫地费;自从她当上经理后,她叫姆妈坚决不要收人家的钱了,姆妈上是了年纪的人,每天扫扫楼梯,活动活动手脚是有好处的。
楼梯整个形状是象个大写的“z”,两处拐弯的地方呈扇形,内窄外阔,很难走。她们住在三楼的时候,社会上最流行的鞋子是草绿色的跑鞋,不分男女老少;等到高跟皮鞋时兴起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搬回到亭子间去了。所
以她不用担心穿着高跟鞋过楼梯拐弯处的危险。她记得他的,一位大学里的女朋友就是穿高跟鞋在楼梯拐弯处扭伤了位清秀的女大学生挨着肩坐在沙发。上,共看一本书。
她在心里向老天发誓:一辈子不上楼来了!
她回到她的亭子间,姆妈一边织毛线,~一边在听无线电里播放的越剧《楼台会》,那哀伤凄情的唱腔和她的心情很相仿。
姆妈开导她:大学生当然不会娶一个饮食店的服务员当老婆的。
第。二天,她。上早斑,在夭井里碰到他,他是早起读外文的。
他叫住一了她“你想过没有?”他问。
“想什么?”
“难道你就想这。样度过你的一生?上班托托盘子收收饭碗,下班结结毛线听听绍兴戏?”
她看了他一眼,心被拧得很痛。
放暑假了。
他觉得很无聊,窗外的柳树间蝉声不断。
备课吧,为时还早。中文系的高材生对付’高中的语文课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随意翻着报纸,坐在沙发上,。立式风扇呼啦啦地转着。
这沙发、这风扇,还有许多许多,都是他准备结婚置力、的,结果,毕业分配,分到中学当教师,女朋友一与他吹了;时戴付墨镜的小伙子。不一会,花枝招展的她飞到天井里,推出摩托,那小伙子十分随便地跨上去,她坐在后座,双手拉住小伙子的腰带……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
他听见她的姆妈在。天井里对人家说:“这是报社的记者,今朝和她们公司的年轻人一块游佘山去了。”
他暗暗地向夭发誓:再也不搭她的摩托上班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踢手镊脚地下楼梯,没有惊动她。虽然挤公共汽车差点压断肋骨,他情愿。
下斑时,在天井里碰到她,她唬着脸问他:“今天早上为什么不打声招呼?我等你等了一个钟头,赶上班,摩托差点和小轿车撞鼻一子!”
“以后,你不用等我了。”他十分淡漠地说。
她用疑问的眼睛瞪着他。他和她的父亲都死了。她的爹爹是病死的。
他的爸爸是自杀的。因为造反派逼他交待当“美蒋特务”的罪行,他们家有一个堂舅舅在台湾。造反派要把他们全家扫地出门。
她的姆妈对他的妈妈说:“你们搬到亭子间来住,我们暂时住到你们的房间里去,我家是三代工人,人家不会说闲话的。将来,风头过去了,再调过来,好吗?”
“还有什么好不好呢?真正是感激不尽了!”他的妈妈连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