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脸,灰黑的皮,眼眶和嘴深深地陷成三个洞,颧骨和鼻梁尖硬地凸成三只顶,就在那凸起的顺骨和陷下的嘴唇上抹了三团拙劣的胭脂红。
这是阿娘吗?简直比菩萨庙里判官爷身边的小鬼还可怕。不,这不是阿娘,美琴的阿娘有一张多么慈善的脸呀。
深深的恐惧袭击了美琴,她感到浑身冰凉,她不得不紧紧地挽住小戴的胳膊。
“阿娘肯定塞过她许多钱的。”表阿婶说。
“姆妈一向待人宽厚的。”大姑妈说。
后门好婆拉着大姑妈的手说:“阿娘有什么穿过的旧鞋子,送我两双,留个纪念也好呀。”
“一定一定,好婆,我回去叫美琴寻出来送给你。”大姑妈慷慨地答应。
爹爹姆妈跟亲眷们一一打了招呼,对大姑妈说:“雅君,我们叫了出租车,你跟我们一道回去吗?连小豆子,正好四个人。”
“好好好。”大姑妈连声应着,又向大家关照:“你们自己回去吧,先到外面什么店里去转几圈,再进家门呀。”
“姆妈,作啥要去逛商店,我吃力死了,只想睡觉。”乐乐说。
“死丫头,你想把火葬场的晦气带回家呀?去,随便到什么店里去转转,你平时不是最喜欢逛商店的吗?”
“姆妈,你的意思是把火葬场的晦气带到人家店里去吗?这不是太缺德了吗?”
“乐乐,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爹爹训斥道。
“美琴,今晚上带小戴到我们旅馆里来吃顿饭吧,有烤鸭呢。”姆妈一手拉住美琴,一手拉住小戴,“美琴有男朋友,我就放心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抽空把房间刷一下,就可以办事体了嘛。这间房子就是你们的了,以后我跟你爹爹退休回来,还可以争取再分配一间的呀。”
“姆妈,我一定照顾好美琴。”小戴很高兴地说。何处无芳草
吴柳和我在一个生产队里蹲了六年,可以说是合一副心肠的密友了。那时候我们在农场都小有点名气,我会诌几句“春风吹,泉水唱”的顺口溜让小分队的业余演。员去念,她则在大批判栏上写得一手好字,又因为有一张极标致的面孔,所以特别惹人眼。我和吴柳又是同一年调回上海的,那时我们俩都已年近三十了。吴柳分在一家百货商店的塑制品柜台上当营业员,装束渐改,愈发地出挑了。于是她踌躇满志地挑男朋友,听说介绍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每个晚上都有一次约会。我因为醉心于温课考大学,无暇顾及其它,与吴柳便渐次疏远了。次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与丈夫去南京路新华书店淘书,经过那家百货商店,忽然想起了吴柳,顺便拐进去望她。
塑制品柜台前生意十分清淡,几个营业员叽叽呱呱地闲谈,吴柳并不加入,独自坐在柜台前,一只手托着脸庞,垂着眼皮望着柜台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发呆,依然俏丽的脸上重重地罩着惆怅。
半夜里,我已朦胧入睡,性急的电话铃把我闹醒,吴柳的声音在话筒里嗡嗡地撞击着,我想她大概是一边蹦着一边说话的。
“你来啦!太好了!真想你!想死了……呜一”忽然哭起来,泪水冰凉地浸着我的耳朵。我的心霎那间变得如同棉絮般柔软,从前那么矜持那么冷静那么高傲的吴柳,是从来不哭出声的。
我们约定了周末见面,狠狠地聊它一个通宵。“我请你吃大菜,还有……哦,不说了,到时候让你吃一惊!”说着她格格格地笑个痛快,从前她是笑不出声笑不露齿的。
放下话筒,我品味着昊柳说话音调的抑扬顿挫,频率的缓急轻重,推测着她的打扮,她的神情,不觉亢奋,一夜无眠。
我起先一直以为我与吴柳重逢时,会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拥抱在一起的,但是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没有发生。当我看见嵌在门框里的吴柳时,发现她十分得体地胖了一廓,穿着白色的大衣,描着银蓝的眼圈,扣子般大的钻石耳垂衬得她整张脸闪闪烁烁地艳丽。我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不能与她拥抱的了。果然她也没有失态地扑上来抱我,我们只是互相拉住了手,她的手凉得很,像捏住了几条小蛇,滑溜溜的。
那个夜晚是像诗一般值得吟诵的。纽约蒙来特旅馆十二层楼的窗户外,密集的灯与密集的星,是一副奇特的现地位和外貌寻上去的”她抽了下鼻子,“我再俗气,也不至于俗到这般地步,耽搁了这么多年,就是想找个情投意合的。”
“吴柳,吴柳,是我问错了,我道歉,好不好?”
“唉一”她忧郁地叹了口气,“别怪我要发火,你不知道,跟他好,我自己的决心也不牢固,钱和地位,毕竟是十分实际的东西。刚才我听你那么一问,心寒得要命,怕自己会动摇,才耍脾气的呢。人家请你来了,就想找你聊聊,鼓鼓劲的,我以为你是大学生,总能少点市俗气啾
十分的感动而且夹着几分的羞愧,我解嘲地说:“都是凡夫俗子嘛。不过,我想我能理解你的。”后一句是真心实意的。
于是。吴柳点点滴滴、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向我说起她的许多许多,从前我们在乡下六年说的话加起来还没这回多。
第一眼看到纽约时,你有没有一种近乎昏炫的感觉?也许你没有,你是来访间的,贵宾,背后头有无比坚固的靠山。我可惨了,存心背井离乡来寻找新生活的,背后是海,前面也是海。走出机场,簇簇拥拥的蓝眼睛黄头发把我搅得眼花缭乱。在国内,我算是领导时装新潮流了吧?自我感觉姿态仪表都算得上上乘的,你还记得我临上飞机时穿的那套玫红的套裙吗?特意仿着香港时装杂志上的样子做的,送行的人都说“一级”!可一旦跻身于纽约机场
“没看见,我以为你已经找到她了。”寄娘说。
益明转身跑进机场大厅,玻璃门在他身后吮吮地弹着。同时,另一扇玻璃门被撞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转了出来。
“妈,哎呀,你们怎么在这儿等?我在里面一个熟面孔都找不到,只好花钱请人搬行李了。”那妇女冲着寄娘喊,火气大得很。
“哦哟,银美,益明刚进去找你……你等息息,等息息呀。”寄娘忙不迭地也冲进玻璃门去了。银美拉长脸,给抱着的孩子擦嘴擦手,那孩子刚吃过什么,满嘴满手的握醒。因寄娘没介绍,我也不好上前搭汕,只悄悄地打量着她,她浓妆艳抹,人长得娇小而媚俗。
过了一会,寄娘和益明出来了。益明从银美怀里抱过儿子,亲得叭喳响。银美娇滴滴地说:“这孩子一分钟不停,我可是累得要命呀~”
“银美,来认识认识,这是我过房女儿,叫吴柳。”寄娘仙汕地笑着说。
“噢~就是从大陆来的呀~?”银美的眼珠骨碌碌地在我身上转,当时我真想转过身给她一个大脊背。
因为我行李多,加上银美的行李,汽车后盖都合不拢了。我看见益明的粗眉稍稍皱了一下,心里便一挫!
总算都塞进了汽车,银美抱孩子坐在前座,我和寄娘坐在后座。汽车开的时候,也许因为我,大家都很少说话,要说也说极简单的话:“亲家身体好哦?”
“好。”银美,我心领了,可我比你高许多,穿不下的,你留着送别人吧。”银美愣了一愣,寄娘操操我:“拿着嘛,银美不在乎这点。”我说:“寄娘,大陆这几年时装变化像万花筒似的,我有穿的了。”说完话,我极礼貌地再道谢,退出银美的房间,下楼时我觉得肚子里鲤靛气排出了不少,脚步也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