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你和银美的关系可僵了吧?”我有些担心。
哈~你猜错了,打那以后,银美突然待我亲热了,也随便了。
寄爹终于从西南部的亚利桑那州旅游归来了,他被那儿神奇的峡谷和森林迷醉了整整一个月。寄爹可是个帅老头,瘦高个,长方脸顶着一头纯白的发,像座美丽的雪峰。寄爹的肤色漆黑,透着阳光和风雨的气息。我妈告诉我,从前的寄爹可是国民党军队中一名年轻少校呢,寄娘因为迷恋他的英武才抛弃学业嫁给他的。1949年,寄爹带着寄娘去了台湾,人老了,退伍了,才随儿子来美国定居的。寄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家人围着他问长问短,他却很少出声,可他却没忘了给每个人带回一件小礼物,寄娘是一条印第安人的线围巾,益明是一条宽宽的牛仔皮带,银美是一条给纱的睡裙。真没想到他也给了我一件礼品,那是一根镀金的项链,坠着飞马形状的银挂件,我实在感谢寄爹,他没小看我。
“我背后从来没说过你什么,吴柳,我能懂得你和许多出国的人……”
你不会懂,连我自己也不懂。在国内时,我平常没少发牢骚,怨国家穷,怨政策不开放。可到了美国,我才发现我是那样地爱我们祖国,听不得半点说大陆不好的话,就像指着我鼻子骂我娘似的怒不可遏!
我们默默地看着墨蓝的夜空,看着遥远遥远的天际,混混沌沌的一团。我们互相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寄娘跑出来把我拖进餐馆,洪老板跟我道歉,说:
“吴小姐哪像大陆来的?上海人毕竟不同凡响。”我狠狠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好了,跟你说说宪明大哥吧。宪明是寄娘的大。儿子,理说应当是这个家庭顶重要的人物,可他却独自住在离曼哈顿有两个小时汽车路的布里尔克利夫庄园街,快四十的人了,仍独身,问寄娘为什么?寄娘支吾不清,而寄爹纸,便是那些。火辣辣的口号,确实有点热血沸腾的感觉。我们学校的留学生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文革’派,一派是‘反大陆’派,吴柳,你猜我是哪一派?”
“反对派。”我答,台湾来的留学生,总归反大陆哄。
“错了,我是坚定的‘文革’派呢,自己还用红布缝了只红卫兵的袖章,逢人就宣传造反有理,嘿嘿。”宪明。自嘲地笑着。
“宪明大哥,真没想到,你比我还积极。”
“我父亲天天跟我们说中华民族的伟大,说大陆上的物宝天。华、人杰地灵,他之所以想移居美国,很重要的一点是想有机会回大陆看看。”
“噢~”我突然发现宪明与寄爹从相貌到神态是那么相像。
“前几年,从报上知道了越南人侵犯大陆领土,我真的想到大陆去参军,跑了几次中国领事馆,人家说不需要,才作罢。”
我痴痴地望着宪明十分舞亮的脸,要不是他亲口对我说,我怎么也不会相信会有这种事,他在美国有着那么高档的工作,那么舒适的生活,他什么也不缺少了,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不能理解他。
“这……我不很清楚,这种事是头头们的事,我嘛,充满着战歌、口号、红旗……看着车窗外的摩天高楼,真如隔世一般。
宪明大哥问我是否能写信给家里人,托他们再替他买些这类歌曲的磁带,我告诉他,如今大陆上极少有这种磁带了,倒是有许多美国乡土乐曲和台港歌曲。他十分遗憾地摇摇头:“为什么没有了呢?不是很好听吗?有气势,有节奏,在某种地方与美国的摇滚乐有相似的魅力。”
啊,我亲爱的宪明大哥哟,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天将晚时,满街的霓虹灯金蛇狂舞般大放异彩。宪明大哥带着神秘的笑问我:“咱们不上馆子吃晚饭了,到我家去,随便买点什么吃吃,好吗?”
我慌得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带我上他家的用意我能不清楚吗?我却鬼差神使地点了点头。
车子便轻巧地驶上了高速公路。车开得很快,人像在飞。暮色中,高速公路上盘踞着两条车灯的长龙,一条是白色的(前车灯),一条是红色的(车尾灯)。我的心越来越盼望着什么,也越来越紧张了。
终于到了布里尔克利夫庄园街,车子在一幢淡绿色的洋房前停住了。宪明大哥轻快地开了门,引我上二楼,一
边走,他一边喊了起来:“琳达,来客了!”
我以为琳达是女佣之类的人,心暗忖:宪明还怪阔气。踏着楼梯上轻柔的徐色的地毯,想象着往后自己将成为这淡绿色房子的女主人,兴奋得竟有些头晕了。
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位披着金发的美国女郎,穿一件豆绿的曳地长裙,碧蓝的眼睛像两潭他水映照着明媚的月就像要捕捉雾一般。有这样几件事。
每次我进厨房给客人端菜,大厨总要与我开玩笑,大厨从前也是从大陆来美国的。大厨说,“吴柳,常对我笑笑吧,我手就来劲了,包你的客人吃上菜叫好。”大厨已经五十多岁了。我知道我笑得很好看,那何必不给人家笑呢?有一夭,老板在店堂侧门候着我,说:“吴小姐,请你稳重、一点,这不是舞厅。”我一吓一惊一失手,菜盆从托盘里滑到地上,发出清脆而惊人的吮嘟声。这一天我白干了,工资抵了赔款。回去的路上,心里飘过一阵凄凉,无助的寂寞。晚秋纽约的大街上,风疾疾地在高楼的夹弄里掠过,透人心的凉。有人替我披上风衣,出店门时,我竟忘了取风衣。是老白,他望着我,我感到人间的温暖,眼眶与鼻根一阵麻辣辣的热。老白口拙,少言语,不过脸部十分生动,我才发现的,心里的情都在眉宇间演出。那晚他请我上咖啡馆。
“下回遇上我,让他们知道黄皮肤也有威风!”老白低低的说。老白一向话少的。
隔几日,黑汉子果然又来,冲着金枝裂嘴笑,金枝吓借了。老白冷冷地笑着迎上去:“先生,请!”
那三条汉子促狭得很,觉出什么了,竟然一人坐了一
第二天中午,四个人跑到骊山饭店对面的快餐厅,美美地聚了一餐,为友谊夭长地久干杯,为各人今后的运气祝愿。大家将各自另谋出路,并相约,任谁先寻到工作都要设宴请客。我们酒足饭饱地走出餐厅大门,老板正站在骊山饭店门口气汹汹地盯住我们,我们畅怀笑着,笑给老板看,好不解气人生此时好快活。
失业后,我并不敢去麻烦宪明大一哥,只像个无头苍蝇在曼哈顿岛上乱窜,陪笑睑求人,两天一了,没门路。晚上老板给我打电话了:“昊小姐,我是很欣赏你的,你若能复工,我可以给你双份工资……”神气活现的老板低声下气求我,我着实心动,却忍住了,不做软蛋的志气顶住了对双份工资的欲望,“谢谢关照了,老板,可我已找到。工作啦!”放下电话,一面为自己骄傲,一面也为那钱懊丧起来。
又过了几个困惑与焦躁的日子,一天凌晨,电话铃慌乱地响起,拎起话简,老白的声音像从天上飞来一般:“吴柳,我替你找到差事了,在皇后区的一家餐馆,你明天就去上工吧!”
“啊!啊你呢?你呢?”我抖抖着声音,激动得要命。
“我还能找到的,你明。天去。上工!”
“啊,啊,小曹呢?金枝呢?”我不忘。朋友。
沉默,像断了线路。
“喂喂,老白,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