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正端着碗和战士们蹲在地上围着圈吃饭,以为旅长要出门,扔下碗便往车上跑。
“嗨,小王,把车钥匙给我就行了。”
小王掏出车钥匙,说:“旅长你又要开车啊,不行,我得坐在旁边看着你。”
杨德山笑呵呵说道:“快吃你的饭吧,等会菜都被这些饿痨鬼抢完了。你是我师傅还不知道,你徒弟现在完全能自己开车了。"
旅部的一帮参谋和警卫全都端着饭碗围了上来,笑嘻嘻地看着旅长开车。
杨德山跨上车,打上火,双手握着方向盘,脚下一踩油门便在坝子上跑了起来。
“嗨,旅长真能自己开车了!”
“还没几天哩,小王教得好,旅长学得快!”官兵们围在坝子边上,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小王得意洋洋地说:“你们不知道啊,旅长有多认真啊,前天半夜里还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教他哩,雪下得那么大,手指头都差点给我冻掉了。”
围观的人越多,坝子边的声音越嘈杂,杨德山越想露上一手。统领着几千兵马的大旅长,心里还藏着个小秘密,那时在外当兵出息了的人都有个共同的心愿,两杠三花高头大马,衣锦还乡光宗耀祖,杨德山入党多年骨子里也依然脱不了这个俗。等到全国解放了,他就自己用这么一辆敞篷吉普车拉上老婆儿女一大家子回大巴山老家,让抬了一辈子轿子滑竿的老父亲看看,让亲戚朋友们看看,老轿夫的儿子杨德山现在能自己开汽车了!
杨德山在一片赞扬声中绕着坝子转了几个圈,愈发上了劲,撒下一串响亮的喇叭声,方向盘一打,蹿出坝子一溜烟往公园大门方向去了。
小王这下着了急,把饭碗往旁边战友手里一塞,追着汽车大叫“旅长,你这是去哪儿呢?快停下,快停下!”
杨德山得意洋洋地吼道:“没事,我就绕着这公园里的大路转转。”他不仅不停车,反而把车开得更快,眨眼之间就把小王给扔下了。
杨德山开到公园大门口,看见外面的大街比公园里的大路更宽敞,索性将方向盘一打,上了大街。中午时分,大街上没有一辆车,连街边的行人也很稀少,正在化雪的街面上水汪汪的。杨德山一忽儿工夫便来到了市中心花园广场,他顺着街心花园绕了半个圈,便驶上了笔直宽阔的香丸大道。他知道这一带住的大都是日本侨民,准备跑到大道的尽头就沿原路返回,一个人开车出来时间久了,小王和警卫员们肯定会着急的。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街边响起团喊叫声。他扭头一看,路边是一家装潢气派的钟表店,隔着橱窗玻璃,隐约可见几个背枪的苏军士兵在大声怒骂,似乎还和人推搡起来。他赶紧把车靠街边停下,向街沿上跑去。刚进店堂,就看见苏军士兵一枪托砸在了老板身上,挨了揍的日本人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蹲在了地上,几个日本伙计在一旁愣着,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还手。杨德山一看三个苏联士兵手里抓着的大把手表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堵住门大吼一声:“站住,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苏联士兵顿时一惊,待一看到来人的穿着,脸上顿时露出了轻蔑的神情,反倒气势汹汹地向着他大喊大叫起来。
乍一看上去,三十四岁的杨德山旅长的确不太像个官,一身肥厚的棉衣棉裤,颜色灰不灰黄不黄不说,还皱巴巴的,腰间没扎武装带,显得松松垮垮,再加上黑不溜秋一张脸和一脸的络腮胡,头上扣一顶大狗皮帽子,让人更觉得像个脏兮兮的伙夫头。苏联士兵不屑的神情,猖狂的气焰,一身的酒气,让杨德山怒不可遏,他原本嘴巴就不干净,说话不带脏字儿就觉得没力度,缺气势,这下火冒三丈,就更顾不得那么多了。
“狗日的!你们他妈的还配穿这身军装吗?给老子说清楚,是不是抢了日本人的手表?”杨德山吼了几句,见苏联士兵无动于衷,更是气坏了,上前一把从一个士兵手中把手表夺了过来,“老实说,这几块表是不是你抢的?”
苏联士兵仍不吭声,杨德山这才猛省到他们根本听不懂他明了些啥?扭头问那几个日本侨民:“这表,是不是他们从这店里抢的?”
几个日本人全都盯着老板不说话。老板赶紧站起来,苦脸上硬挤出一丝可怜兮兮的笑来,结结巴巴地说:“八路太君,这个……这个,苏联红军……是喝醉了……在和我们日本人……开玩笑……日苏亲善……”
杨德山问道:“你们有谁懂苏联话吗?”老板说:“我能说上几句。”
“那好。”杨德山手一指,抖出了自己的官衔,“你马上告诉这几个龟孙子,我姓杨,是驻龙江市民主联军——也就是你们说的八路军的最高指挥员,一旅之长!叫他们拿上赃物,跟我一同到卫戍司令部去等候处理!”话音刚落,杨德山猛地看见柜台上摆着一部电话,马上摆摆手,说:“用不着你对他们白费口舌了,把电话借我用用就行。”
苏联士兵一看见杨德山奔电话而去,吓坏了,相互丢了个眼神,操起枪来,对准杨德山的后背就扣动了扳机。杨德山手一张,电话飞出老远“嗒”地落在地上,他像在溜滑的冰面上重重地打了个旋儿,喷涌而出的鲜血随之撒开一道网。他猛地转过身来,一手扶着柜台,手指着苏联士兵:“你们……狗胆包……”一句话未吐出口,圆睁怒目,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日本人全都惊呆了!
三个苏联士兵夺门而出,蹿上杨德山开来的吉普车,向着城外狂奔而去。
日本人此时才一拥而出,到大街上狂呼乱叫:“打死人哪!八路太君被苏联人打死了!”
几分钟后,小王与几名警卫员坐着车赶到了,一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杨旅长,战士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紧跟着,喇叭长鸣,全副武装的中国军人、苏联军人接踵而至。要不是黎枫平带着人来得及时,杨德山的司机小王和几个警卫员在日本侨民的钟表店里就和苏联红军干起来了。
红军士兵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开枪打死了民主联军的旅长、驻龙江的最高指挥官,苏联红军的将领们也全都震惊了!平心而论,他们并没有护短,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便将三名无法无天的士兵缉捕归案,占领军的军事法庭更是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判处了三名士兵死刑。处决之前,勃斯沃尔夫将军还特意给巩麒打电话,邀请中方派官员到刑场监斩,并对这一不幸事件深表遗憾。
在旅部为杨德山同志举行的追悼会上,勃斯沃尔夫将军也带着尤尔金科大校等一大群苏军将校前来吊丧致哀,还按中国的风俗送了花圈,垂首默哀,对着杨德山的遗像三鞠躬。
虽然苏联人对待杨德山的不幸遇难处理得非常及时,但是,民主联军的每一个官兵都变成了一只只冒烟的汽油桶,遇上点火星便要爆炸。
过去,中苏军人在街上碰了面,总会互致军礼。杨德山血案一出,两军相遇中国人立时横眉怒目变成了乌眼鸡。过去,几乎每个星期苏军的电影队都要到中国军人的兵营里放一场苏联电影,什么《列宁在十月》《保卫察里津》《士兵之歌》《夏伯阳》等等。
官兵们十分喜欢,以身堵枪眼的红军英雄马特洛索夫和长着两撇浓浓的翘胡子骑着高头大马的夏伯阳更成为了每一个中国军人崇拜的偶像。血案一出,中国军人纷纷拒看苏联电影!
杨德山遇难后的第三天,一场原已确定的中苏士兵之间的篮球友谊赛变成了一场激烈的斗殴,黎枫平闻讯后率人飞车赶去将事态制止下来,抓回了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中国官兵,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流血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