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大佐没有开口,但是,他的目光却分明给了女儿极大的鼓励。
百合子双眸放亮,激动地说道:“其实,答案非常简单,美英国家允许军人投降,那是因为他们的领袖政府和思想文化价值建立在尊重人的生命的基础之上。日本人宁愿自杀也不投降,是因为天皇和我们的政府以及我们长期引以为自豪的武士道精神从骨子里蔑视人的生命。这样的思考让我明白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道理:一个尊重人的生命的社会,才算得上是文明社会,而一个蔑视人的生命的国家,只能是野蛮的国家。我们日本帝国在与美英诸国的殊死搏斗中失败是必然的——因为野蛮可以逞凶一时,却永远也不可能战胜文明!”
水野惊讶于女儿的思考!他觉得女儿变了,变得来他已经完全不认识了。而且更令他激动不已的是,女儿的思考,像一盆冰水突然泼到了他狂热的头上,让他陡然间清醒了不少。
“野蛮可以逞凶一时,却永远也不可能战胜文明”这句从女儿口中说出的话,犹似巨雷一样在他的耳畔反复地回响着……
百合子还在哀求着:“爸爸,你要是真爱你的女儿,你就听我一次劝告吧,参加反对共产党民主联军的暴动,你只会白白地替国民党当炮灰,白白送命,你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而不救你啊!”
慧仁也求他:“听听女儿的吧,啊,水野,只有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岗山、佳子、片川贺、小原,还有更多的日本人才有可能活下去呀!”
水野举眼向天,泪流满面地说道:“女儿,爸爸现在已经万念俱灰,什么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我曾经发誓要为之献身的天皇成了个世人唾弃的懦夫,我失去了信仰,失去了帝国军人的荣耀与尊严,像被人打断了脊梁的狗一样东奔西逃着活了半年。现在,只有你和你妈妈才是我的一切,我对国民党共产党绝无好感,我也清楚共产党国民党包括所有的中国人都对我恨之入骨,但是,为了你的选择,为了你的前途和幸福,眼前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毫不犹豫地往下跳!”
百合子哭叫起来“爸爸,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不管今后结果会怎么样,女儿都会永远爱你,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只要你把暴动的阴谋马上告诉民主联军,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宽恕你的。”
水野大佐蓦地站了起来,冲门外喝道:“你们都进来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你们交待!”
几个忠实的追随者全进了屋子,毕恭毕敬地站在水野大佐面前。
水野大佐说道:“我已经改变主意了,你们都看见了,我的女儿现在已经是一名真正的民主联军的战士,你们也全都清楚,百合子和我的妻子,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希望,没有她俩,我甚至连一分钟一秒钟,也不愿意再活在这个世上。所以,我决定和我的女儿站在一起。你们都清楚,正如同我对国民党的态度一样,我对共产党同样绝无好感,我也知道共产党完全可能不会宽恕我曾经犯下的罪恶,等待我的,可能是砍头或者枪毙。但是,我什么都不考虑了,我个人的生命已经如同一粒灰尘,失去了任何价值和意义。你们现在拿主意吧,替国民党当炮灰,还是向共产党投降,一切请你们自己选择,我决不难为你们。”
岗山激动地叫道:“刚才我们都听见了百合子小姐的话,她讲得太好了!队长,我们也支持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愿意跟你走!”
小原也喜出望外地说:“队长,其实在白川部队投降时,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与其这样偷偷摸摸地生活,不如真正地穿上民主联军军装,过上几天扬眉吐气的日子。”
仿佛是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片川贺和笠井犹豫不决。
水野大佐从口袋里拿出六根金条,给片川贺、小原和笠井一人两根:“我说过决不勉强你们,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们拿上金条,想办法回日本去吧。”
片川贺猛地推开水野的手:“不,我不要金条,我也不回日本!美国人用两颗原子弹毁掉了我们两座美丽的城市,杀死了几十万日本人,连老人小孩也不放过,难道他们不是比苏联人中国人更加凶恶的豺狼虎豹?我回去,不是自入虎口吗?我死也要和队长死在一起,我当了这么多年兵,队长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长官!我不管什么国民党共产党,队长到哪里,片川贺就跟到哪里!”
笠井也表态了:“水野司令官,你决定吧。你的选择,也就是我笠井的选择。”
水野大佐说道:“我和百合子先去军管会,慧仁留在这里,佳子辛苦你陪着她。片川和小原、笠井、岗山,你们立即赶回普照寺,把住在寺庙里的日本人集中起来,等候我的命令。”随后对女儿说道,“百合子,没有问题了,现在马上带我去见你的中国男朋友吧,我想马上送给他一份独特的见面礼,你和他一定都会高兴的。”
2
水野决定他和百合子先去军管会,慧仁留在这里,让佳子陪着她。又让片川贺、小原、岗山等人立即赶回普照寺,将他带进龙江的日本人集中起来,等候他的命令。
等到上了香丸大道,水野叫百合子先到公用电话摊上给黎枫平打一个电话,告诉他,她知道勃斯沃尔夫将军现在在什么地方,现在马上去军管会告诉他。
百合子根本就不知道红军将军被白俄绑架的消息,惊奇地问:“爸爸,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不用问,按爸爸说的办就行。这个电话,苏联人和共产党都会非常感兴趣的。”
百合子将信将疑地打了电话,果不其然,从声音里她就分明感觉到了黎枫平惊喜的心情,而且黎枫平居然迫不及待地让她等在原地,他立即开车来接。
几分钟后,黎枫平的中吉普就飞驰而来,看见电话摊旁边的百合子,他停下车大声喊道:“快,百合子,快上车。”
百合子拉着父亲迎上前去说道:“枫平,我让你认识一个人,这是我的爸爸水野正光。他要亲口告诉你勃斯沃尔夫将军的准确消息。”
黎枫平一愣,赶紧说道:“啊啊……伯父现在也是我们民主联军的人啊?”
水野哈哈腰,尴尬地支吾道:“不,我……”
百合子嚷道:“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了,马上到军管会去吧。”
等汽车到了军管会,黎枫平带着水野父女进了巩麟的办公室。已经得到这一重要消息的巩麒也早早赶来候在这里了。
巩麟一见来人,双目一竖,厉声喝道:“水野……是你?”转脸对巩麒说道:“这个人就是日本宪兵队的队长水野正光,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黎枫平一听此人就是原来的日本宪兵队长水野,也吃了一惊,赶紧掏枪在手,对准了水野,喝道:“给我抓起来!”
两名警卫一拥上前,架住了水野的双臂。
百合子大叫道:“巩主任,他就是我的父亲。他是专门来向你们报告勃斯沃尔夫将军消息的。
黎枫平陡地惊呆了。
巩麒呼地坐直了身子,挥挥手,让卫士放开了水野,说道:“你过去身为龙江市宪兵队长,欠下了中国人民的累累血债。共产党的政策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虽然你是首恶分子,我们仍然鼓励你立功赎罪。水野先生,既然你已经有了积极的态度,那就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说出来吧。”
水野大佐要报告的岂只是勃斯沃尔夫将军的准确情报,他把他掌握的所有重要情况和盘托出,令三位军管会的军官既惊又喜。尤其是负责治安保卫工作的巩麟更是如此,他领导的警备司令部对于敌人的破坏阴谋虽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也掌握了国民党同日俄反动派即将联合发动武装暴乱的消息,并采取了有力的措施加以防范。但徐汉骧居然在他的眼皮底下已经取得了这样大的进展,却依然让他震惊不已!
水野大佐不仅告诉了他们勃斯沃尔夫将军被关押在女儿峰上的“松涛酒店”;将军已经向徐汉骧和克什科夫屈服,打电话命令看守军械库的苏联红军把军械库移交给徐汉骧派去的人;国民党人占领军械库后,已经由他率领的日本人将武器运出,一部分通过内应人员已经运进了西平煤矿和铁路学院两座战俘营,一部分已经交到了日侨手中;负责看守市大监日军投降将佐的民主联军连长张明贵已经被郭正坤策反。还告诉他们今天傍晚全城电灯闪灭为暴动信号,在女儿峰顶燃放三堆狼烟为市郊暴动信号;行动的口令是“光复”“胜利”,暴乱标志为:所有暴动分子一律右臂拴一根白布条。
如此多的重要情报摆在面前,巩麒巩麟、黎枫平暗暗揪紧了心。今天,是最后一批苏联红军撤离龙江的日子,此时是上午十点钟左右,离最后一列苏军专列开出龙江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离今晚路灯亮时,敌人发出暴动信号的时间也仅仅剩下了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