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她先前不能稀释的痛苦中又注入了另一个人的痛苦,痛苦变得更巨大了。但也更充满弹性。如同拳击手打沙袋,出拳越重,被反弹回来的力量便越大。哦,两个人痛苦的力量,多么可靠和温情的联盟——她突然意识到林肯给予了她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不只是亲密,不只是信任,甚至都不只是有可能的男女之爱。它是生命的联盟——父亲曾给予过她的。
奕华的这一发现使她觉得刚才还视为巨大的痛苦已微不足道,脸子也如解冻的冰河、冲破栅栏的马,开始生动。并且,觉得自己的手臂变得很强大了,如同母亲一般——她想抱住这个男人。她感到手臂已在黑暗中像鸟翼般打开,向着那个沉浸于悲伤回忆的男人。她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充分想象悲伤会在这一瞬间扼住他的咽喉。她的手臂温柔地展开了,如同母亲一般……却,突然停止了。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想起的竟是达吉亚娜给奥涅金的信,毫不掩饰的、不懂爱情游戏规则的火热表达——
“这是上天的旨意,命中注定
我将永远是为你所有,
我过去的一切,整个生命
都保证了必然和你相见,
我知道,是上帝把你送来的
保护我直到坟墓的边沿……
我在梦中早已看见你,
就在梦里,你已是那么可亲,
你动人的目光令我战栗,
你的声音震动了我的灵魂。”
……
奕华听到自己内心一遍又一遍朗诵着达吉亚娜那些火热的句子。但她很坚决地对内心说不行,绝对。她不会让自己去犯达吉亚娜的错。她坚强的意志会帮她解决这些弱智的冲动。
于是,林肯感到了在黑暗中激动不已的少女奇迹般地归于平静,而用中年女人那样松弛而平庸的声调问他:你说,今晚素荷会开花吗?
还没把自己从悲伤中彻底拔出来的林肯,却为这个女人的瞬息万变而困惑了。这个骨子里对一切缺乏信任的女人,更别指望她能相信奇迹。可恶的是,她的悲观情绪是能传染的。一时间,他的情绪也低落,看看天上,雪有些密集了,月亮似乎没打算出来创造奇迹。
雪突然就停了。圆月亮挣扎着出来,像是从天寒地冻的缝隙中使劲挤出来的。光,寡淡寡淡的,没精打采。但一点不妨碍它把海子上的那团雾向着四周驱赶。黑乎乎的素荷花蕾被浸泡在雾里,雾把它们埋葬。但是,月光重新拯救了它们,月光哗啦照过来,如潮汐,素荷迎着潮汐般的月光打开了自己。
素荷如同小妖一般开放了。
没有任何叶的陪衬,素荷形单影只地站在铁棍般的茎秆上,仍是左顾右盼的俏丽。巨大的花朵,像巨大的惊叹号,甚至是比巨大的痛苦更巨大的东西,它在藐视一切,再没有普通荷花的婉约,而是肆意的奔放——由茎到花却是通体透明,闪烁着晶莹的光,比月亮更晃眼,一朵朵、一大片不可思议的皎洁,让月亮都无所适从了。这样的银白与皎洁向月亮反射回去,月亮不得不重振精神来与素荷彼此呼应。天空,因为这样的呼应,陡然亮了半边。奕华指着白晃晃天的一隅对林肯说:看,真开了,开成这样子了,怎么开成这样子啊?她语无伦次,眼里含着泪。
林肯没回应她。他去了银白而皎洁的素荷深处,那是个透明、发出晶莹光亮的世界。他的整个人浸泡于雾与梦幻般的银白间,恍惚地一脚踩下去,才知自己已走进海子中,水淹到胸部了。奕华的声音遥远地传来:林肯,你不要命了。
……
林肯终于从雾中回来。浑身湿淋淋的林肯打着冷战站在奕华面前。离开与返回,短暂的过程仿佛让他成长为诗人。他喘着气说:“奕华,你相信这是真的吗?我不相信呐,觉得比梦境更不真实,所以,走到水中去,被冰冷的水猛激一下,才得到了证实:这一切是真实的。我相信了,即使有一天整个地球都毁灭,我们成了一堆骨头、一堆灰,奕华,我也会相信今夜的一切无比真实。你呢?奕华,你相信吗?”
林肯的声音一声声低下去,温柔如水,飘浮在雾与素荷之间。奕华甚至感觉到他向自己伸出手来——那玉琢般干干净净的手,那双她渴望已久的手。
但,手却停止在了黑暗中,像高空中的月亮挂在了那里,不可思议的虚拟。
9
那夜,考察队的五组中只有两组看到素荷开花。并且,另一组看到的只是零星几朵的盛放。所以,当林肯与奕华向大家描述素荷的开放,让一片天光恍若白昼时,众人都半信半疑。只有央金心满意足地相信这一切。她坐在角落,望着林肯奕华双双挥动手臂,起起落落地讲述着,像在跳双人舞一样,便想起当初问卡卡姑娘能否见到素荷的话——卡卡姑娘怎么回答来着呢?她说,你得带去金童玉女。真是啊,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央金感受到来自神秘力量的美意,模糊而快乐地笑了。
是冲着林肯来的一位女子。二十出头,北方美女式的漂亮,高挑身段,圆脸、粗眉、大眼睛,两根长辫子,一笑一弯腰,辫子就从后背甩到了前腰。
她口口声声称林肯“哥”,林肯叫她“幺妹”,说幺妹是他家的邻居。
其实,幺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南丁。是她做司令员的父亲给取的。她说父亲很会取名,林肯的名也是他取的。南丁是取国际著名护士南丁格尔前两字,林肯当然是向美国那位为黑奴争自由的总统致敬了。她父亲可不是一般的土八路,参加革命前曾是江西某县中学生。这是南丁一再对人强调的。
南丁是一个很善于制造热闹的女孩,又像一座不设防的城池,见人便呱呱说着话,不到一天,与大家已混成故交。即使奕华,在内心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可爱的:天真与**被她很巧妙地融为一体,真诚和热情表达得如行云流水,甚至好家世让她拥有的高贵气质以及矜持,都被她把控得恰如其分,没有丝毫的盛气凌人。总之,她的美,不带任何侵略性,给人妥帖与温柔之感。
她住进奕华她们寝舍,林肯来为她做搭床之类的杂事。他是默默地,看不出有着欢欣或承受,表情像一种凝固,如同雪,下着,下着,突然被结了冰。谁也判断不出下雪好还是结冰好。但看得出他对南丁的周到、体贴。至少,他在力求表现出这种感觉,一如他对女人的惯常态度。
而对林肯的好,南丁不但没有恃宠而骄,反而有种谦卑的感激在里面。她低眉顺眼,甚而唯唯诺诺。本来是冲着林肯来的,却并不去找林肯,似乎更喜欢和女人玩:同她们一起包饺子、洗被子、织毛活,说些社会上的花边新闻……
奕华冷眼旁观也有了迷惑:这个女人千远万远跑到这种荒野的山上找林肯,来了却尽与一些不相干的人消磨时间,什么意思啊?想起那只在素荷与雾之间向着她伸过来、却停顿在半空中的手,便会酸酸地与这个女人产生联想:那只手是因她而停顿的么?这样一想,奕华竟有了一种被欺骗的屈辱感。觉得那夜的林肯只是在某种情景下,把自己当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了。或者,根本就当她是傻瓜,耍了一回。她庆幸自己的不动声色、克制,否则,会成为天底下最可笑的大傻瓜。其实,南丁的到来,已让她成为考察队里的人明里暗里嘲笑的对象了。尤其是小柳,常当着她与南丁的面挤眉弄眼地说:我早就说过嘛,林肯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所以,我就有自知之明,不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其实,小柳说什么刻薄话,奕华并不在乎。倒是南丁的态度让她犹如万箭钻心。她更加沉默寡言,白天几乎不在宿舍呆,跑到村上去串门。有一天,她发现林肯远远地在后面跟着,便走过去心平气和地说:放心,不会像上次一样迷路的。我不过是去村子里为写作搜集素材呢,你还是回去多照顾照顾你的幺妹。说到这里,连自己都听出一股子醋意了。又一副恳切地说:南丁真是不错呐,昨天竟把我的衣服都洗了。你去说说,她来玩就好好玩,别让她这样辛苦。林肯不吭声,幽幽地看着她。见林肯仍不走,她才勃然大怒:你真不像个男人,磨磨叽叽,扯来扯去的。我实在忙,没闲工夫。说完,拔脚就走,头也不回。
晚上回到寝室,正碰到女人们在试戴南丁送给大家的一种礼物——几个像布兜兜似的东西。“这叫乳罩。”南丁说。还说,国外的女人和北京高干的爱人、女儿都时兴戴这个:“主要是为了方便活动,免得走路跑步时,那里一颤一颤的,不雅观。”南丁扬扬手中的一个,热情地对奕华说:我特意为你选了一个大的。这几天太打扰了,送这个当礼物真不好意思,只略表我的歉意了。
奕华没去接过乳罩,而是紧走几步立于屋子中间,面朝南丁站定,三下五除二解开衣服,一对巨硕而年轻的**挺拔而出。她斜睨着问:你看,你那个小罩罩装得下它们吗?
南丁还没反应过来,站在一边的小柳也哗啦掀开了衣服,嘴里嚷:你以为你的大,大的恐怕还没见过吧。小柳的确也有一对大乳。但有点大而不当,一盘散沙似的。
大柳也被刺激起来了,忙着撩自己的衣服。但过紧的套头棉毛衫让她久久撩不起来,倒撩出一股怪怪的体味出来……
“疯了,你们都疯了。”央金边骂边忙着关门关窗。南丁看着奕华,紧咬着下唇,泪还是簌簌流了下来。她可怜巴巴地说:奕华,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奕华去村子时,后面跟的不是林肯,而是南丁了。她气喘吁吁地追上奕华,见对方很警惕的模样,便嫣然一笑说:我们一会就走了,是来告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