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奉行的就是与人斗其乐无穷。如果这点爱好都没有,呆在机关的人不被闲死,也会被闷死。
奕华仍看到一个个同事被召唤进工作组办公室。她的四周每天都充满嘀嘀咕咕的嗡嗡之声,模糊而暧昧。她恨不得手中握一把巨型苍蝇拍,“叭叭叭叭”一路拍过去,把那些嗡嗡之声扼杀在摇篮中。
她为自己的细高跟鞋又掌了几颗响丁,在庙楼走着,用尖厉的响,去击打办公室的磨石地、寝室的红漆木地板,岌岌可危的庙楼的每一块砖、每一步阶梯、每一个狭缝与犄角。声音被回字形的、封闭的、有如坚固城堡的庙楼关住了,又被放大,怎么也冲不出去,便整日整夜都在这里回响。“科—科—科”,声音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全是惊悚般的悬念,又是没完没了的梦魇,无法遏制。“科—科—科”,这愤怒之声,抵抗之声,不屈之声,勇敢之声。
6
1984年,“人才招聘”也是最火的新鲜事物。渝都市政府就曾把当年的某研究院礼堂开辟出来,供所有市级新闻文化系统的单位设点招聘。日报、出版社、新华书店、市文联、市文化局、市广播电台、市电视台……大多单位都是一把手坐镇挂帅,以示求贤若渴的心情。二三把手便在场内逡巡吆喝,王婆卖瓜似的展示自家单位的诚意和实力,见到对眼的人才就往自家的单位上拉。
奕华还不敢当自己是人才,只是带着当年白区的青年投奔延安的心情来投奔这里。这里让她看到新生活的曙光,川流不息、人头攒动的场面令她兴奋得想哭,每个单位的吆喝者都成了她的大救星。她的胸又危险地挺立,操着嗲嗲的普通话,神情也乔张作致。她不是故意这样的,是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兴奋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压倒一切的念头:曙光、曙光,曙光伸手可及了。不过,奕华实际上相当愚蠢的作派在这个极不正常的、闹剧一般乱哄哄的场合,在许多有些疯狂了的人眼里,却是极合时宜。奕华挺着大大的**左右穿梭,人们都向这个美人露出了友善的笑容,还有几个男人的笑,明显地心怀鬼胎。奕华却一味地向前冲,曙光,曙光,曙光伸手可及。
然而,一圈走下来,奕华差不多偃旗息鼓。有些单位无法解决单身宿舍,有些要一两年后才能解决正式的指标,有些明文规定不要女性。有些奕华看不上,有些看不上奕华。
左右权衡,硬泡软磨,总算在电视台那里报上了名。人家也没拿她当回事,反正报名的人已有两三千,却只招三人,不过是花里选花,多一个少一个报名也是无所谓的。
接着初试,考写作、表演、主持,快刀斩乱麻,刷掉人无数,只留了十人。奕华瞎猫撞到死耗子,成了十分之一;
二试,考综合知识,十去六,奕华又撞了狗屎运,幸存。
三试,面试。奕华带去了自己发表的几篇小说。面试官问了一些问题,把小说收了起来,让奕华回去听消息。
奕华回到了碚城以及庙楼,关于招聘的事,哗啦一声,如潮汐般退去了。偶尔夜里转辗难眠,也想过潮汐还会不会哗啦一声又回来呢?如此的想,便更加忐忑,真的在竖起耳朵听了。听来听去,不过是渺茫的夜声,山下稍有动静便清晰可闻:有偷潲水的,被人发现,扁担也被夺了,正哭着央求;还有停在码头的船被风刮翻,人受伤了,乱糟糟的人抬着往医院去。奕华蜷缩在被褥里,听凭外面的世界纷纷攘攘,心有余悸地对自己说;这里是安全的。至少,被褥像一个子宫,缩进去,便可一晌贪欢。
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电视台考官的电话。
是晚上七点打来的。奕华是把办公室电话当家里电话留的,注明须六点半以后打来才有人。半个多月了,她天天在办公室等电话,很绝望地等。当这一声电话铃响起,她手脚直哆嗦,话筒几次溜掉,她一个劲对话筒那边的人说:对不起!对不起!
奕华的小说都有些神道道的,往好处说,是神秘性;往坏处想,绝对是作者的思维出了问题。奕华并没觉察到自己的思维系统是千疮百孔、混乱而矛盾的,好在1984年就是鼓励着这样混乱——狂嘛,不乱,怎么狂?
奕华的小说《下山》故事梗概是这样的——
那座山上有石如玉,叫绢玉。女人以阴摩擦而滋阴,增加性欲。可性欲增加了,对女人却是悲剧,山上并没有男人了,一年前的泥石流灾难中全死光了,为山上所有的妻子留下不可磨灭的悬念:她们的男人都死在山上的一座破仓库里。为何全部的男人都聚在了那里?这些人在干什么竟令他们无一幸免?难道谁都没听到死神轰隆隆地到来?倘若有一个幸免的,也可以告诉女人们,她们的丈夫是死于怎样的真相?
被泥石流冲出的深沟,变成了河。每月,河水由褐色渐成绛紫,向岸上蔓延出殷红殷红的血似的。有时,屋中间也会裂出条条狭缝,渗出殷红之水来。女人们无可奈何地叫那条河为“经河”。想到那些殷红可能也是男人的血,装神弄鬼的,死不瞑目的,女人便会抹着泪又提着锄头下河去挖遗骨。有时会挖出一两具出来,有时一无所获。女人们断断续续挖了一年了。除了挖遗骨,她们简直想不出该为死去的丈夫再做点什么了,死因仍是需要她们动脑筋想的事,却怎么也想不出所以然。山上是自然的世界,万物随缘而生,但也有章可循。死亡也极其简单的,哪里出现过这样蹊跷的事情?
那便下山去找答案吧。
一个女人这样做了。
她在山上是良家妇女,温顺得像只羊。过去丈夫在时,吼一声便会把她的魂吓得缩回去。丈夫一直把她当弱者来欺负和保护。下山了,她快速地变成了一个****的女人,穿着妖艳的服饰走在夜的边缘,坦然地问每一个过路的男人:做不做生意?
连她自己都很吃惊,女人身上蕴含着无比丰富的多重性:善良与邪恶、纯洁与凶险、天堂与地狱,皆为一念之间。她在山下混久了,自以为懂得做女人了,便会给做她那一行的姐妹指着梦露的照片讲:看看这个美国女人吧,脸蛋多像婴儿,笑得啥事都不晓得的样子。其实啊,老油条一根,泡了美国总统又泡他弟,泡了多少男人啊,死得早也是值的。
为何生出这么一念?
是因为在山下终于知道了她男人以及山上所有男人死前都在干什么了——他们在看“毛片”。躲在破旧的仓库里看大奶子的洋妞与长了胸毛的外国男人在电视上干那种事情。她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发现山下所有废弃或破旧的仓库里基本都存在这么一个录像播放点,藏在阴暗角落里,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放。收很贵的钱,一张票比她这个大活人“嘿哧”“嘿哧”辛苦一夜还多。她曾乔装成男人混进过那种地方,提心吊胆的,生怕被男人发现她是个女人。结果,没有任何人关注她一眼。男人们都盯住电视屏幕,沉醉,目不转睛。甚至有人边看边自己在解决欲望。
她几乎是悲愤交加——为着电视科技取代了女人。而对女人来说,科技又让她们失去了男人。连上天都帮助了科技来欺负女人,一场泥石流的所谓天灾让科技的阴谋无人识破,继续延伸,男人在科技中渐渐消失……
她差一点就冲了上去,抱起电视,砸一个稀巴烂。但砸了这一个,还有无数的电视在闪烁,无数“毛片”里水中月、镜中花的女人在代替活生生的她,有血有肉有欲望的她。她砸得过来吗?她与科技作对,不就是螳臂挡车吗?
7
等来了电视台的通知,是借调函,还附了一封考官的信。他告诉奕华,电视台里有一个已在全国获过多次大奖的电视剧摄制组,需要文学剧本编剧。台领导非常欣赏她的文学才华,先借调她去,不出三个月,定有正式指标可彻底调入。说,假如原单位不放,你敢不敢不要档案,先过来?我们是求贤若渴,档案迟早是能解决的。
奕华把函与信反反复复看了一夜。清晨,她站在寝室阔大的窗口前,得出的结论是,她不能不要档案。1984年,档案就是一个人的户口,生存的必须。没有档案基本就等于一个人在社会中“黑了”。奕华还这么年轻,生活刚刚开始,还没结婚、生子,她怎能让自己“黑了”呢?
但是,连这点希望都没有了,生不如死啊。
她不由看了看窗下的悬崖,够高的了。足以让人飞起来再摔下去,就一劳永逸。
她有点贪图这种永逸了,因为累,心力交瘁。想当杜鹃,啼完最后一滴血就把自己交待出去。
她想象自己翻越窗子后,身体再也无所依傍,也无所羁绊,它会在风中停留一小会儿,还是毫不犹豫地投奔大地呢?她眼前已出现一个身影,纵身一跃,像所有的飞禽动物那样。那是她父亲。十多年了,她一直在揣摩父亲跳下舍身崖前会想些什么?他对她这个女儿真的没有留恋吗,哪怕一丝一毫的?哪怕想一想,她将来长大了会置身男人的世界里,没人真心实意帮助她,她会受到欺骗与欺负,而只有父亲才是她忠诚的男性同盟。父亲会想这些吗?父亲好狠心……
奕华告诉自己不能走这条路,是因为还有母亲:如果自己先走,白发人送黑发人,母亲会悲痛欲绝的。
是的,母亲。母亲依旧是她血脉中的挂念。她把自己的血液洗三遍,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想起母亲,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母亲前不久调回了上海。说来还是小奶奶的功劳。上海市为爷爷平反,落实政策,把蓝家的房产大都归还,只是别墅住了有关领导,无法归还了,也按市价折合成钱作了补偿。小奶奶作为配偶是当然的受惠者。但她觉得自己只是蓝家的下人,不配。钱,寄给了奕华的母亲。还以年龄大了,身边需要人照顾,让统战部的人把奕华母亲调了回去。她也提出把奕华一并调回的。但组织上说,按有关政策只能照顾一个上海户口。
母亲在南亘山呆了二十六年,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只挎着两个旅行包,左边是爷爷的骨灰盒,右边是爸爸的骨灰盒。她独自坐火车,上厕所也左右挎着包,怕不慎弄丢了,又怕不小心把盒子磕破了,一路小心翼翼,像侍候两个小婴儿。母亲在信中为奕华描述这段经历时,有着悲壮气息。奕华几度落泪。
奕华想象回到上海的母亲,毛发杂色,韶华已逝,不过是有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不会再去争取一个锦绣繁荣。但母亲很快用事实证明了奕华想象力的贫乏。回到上海的母亲,立即把蓝家位于徐汇区的一座带花园的房子收拾出来自己住,把其他能收拾出来的也收拾出来,一间间租给外地驻上海的许多机构做办公室。办公室不烧煮饭,对房子的磨损不大,公家租房,钱又给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