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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第4页)

母亲又把小奶奶接了回来。一直给人当保姆的小奶奶,回来也是母亲的保姆。但她是欢天喜地的,甚至感恩戴德。她总算又回到了蓝家。每天换着花样做饭菜,看着母亲头发有油光了,身子微微发福,却比过去有了柔和与媚态,便站在桌边喜滋滋地说:我算是把蓝家的少奶奶也侍候出来了。

不久,母亲再婚,嫁的是同样被落实了政策的红色资本家的后代。从此,来往的都是上海滩特殊的阶层,出入的是高档场合。愈发会打扮的母亲,把自己收拾得雍容华贵的母亲,对这一切如鱼得水,左右逢源。这其实就是她要的生活,这种梦想一直潜伏于她内心。她当年毅然追随父亲去大西南,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苦难,只是一种迂回战术,只是为了得到她想过的生活。谁知,上苍竟给了。虽然有点迟,但毕竟梦想成真。

但又不得不佩服母亲:劫后余生,仍是不屈不挠、不卑不亢按自己的意志去活。母亲的人生真有几分彪悍。

奕华在大清早想起母亲,嘴角不由地发出一声冷笑,像一个无畏的革命者面对困境所发出来的。她“砰”地把窗子拉下了,悬崖就像被挡在了彼岸。

8

“每月简”的人很快就觉察到奕华的变化,尤其是那三妇女及主任。这个平日走路从不看人,趾高气扬甩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突然就变乖巧了,主任怎么修理她也不急不忿,低眉顺目,并随时听从主任的召唤,跑前跑后屁颠屁颠的。没事便往三妇女跟前凑,也不管人家接纳不接纳。三妇女便当小狗似的使唤她,“奕华,下山去市场帮我带把菜嘛”,“奕华,帮我把这包拿到中山路龚师傅那里换拉链”。三妇女这样糟蹋她,是因为根本不相信她会乖巧安静下来,任人宰割,就像绝不相信刚刚还在你死我活的敌手,突然就拖着枪杆来投诚。她们料定奕华必有诡计,想方设法地去激怒,使其原形毕露。她们都是斗争年代过来的人,与人斗尤其是与女人斗都相当有经验。反之,与人和睦相处,不钩心斗角,她们倒很生疏。所以,面对一个拼死拼活也要成为她们朋友的女人,竟不知所措了。

谁也无法激怒奕华。谁也无法让奕华变回过去那个奕华。她整日乐呵呵的,谁使唤她、欺负她,都莞尔一笑,水波不兴。经常拿自己的钱去备一些糕点水果之类的请大家吃;寝室也成了公共区域,哪个累了就吱一声:“奕华,上你那儿睡一睡”。睡完,被褥都可以不叠;她还喜欢为这个捶捶背、那个揉揉肩,俨然成了大家的开心果。奕华甚至觉得,奴颜媚骨没什么不好,也不难做到,就如林一白母亲说的,只要肯把自己的心气儿放低、姿态放低。人有时把头昂得高高的,实在累,是与自己过不去啊。

时间长久了,奕华已和“每月简”的人融为一体,打成一片,包括三妇女。她们之间有时开个玩笑、说点隐私也不避奕华了。奕华胆大心细,耳听八方,把自己打造成了女特工,竟知道了这个办公室的最高机密:主任与那位眉眼风流的戴姓妇女有多年的私情。上次闹出工作组的事,就是帮那女人出气。

奕华的倾情表演,却让一个人揪心,那就是马狂。他比奕华自己更清楚,这些都是假象,是在演戏。他怕奕华入戏太深,把戏变成了人生。他知道奕华有着强烈的自虐倾向,演悲剧角色,也是奕华天生的喜欢,并具有才能。

马狂不允许奕华被毁——被假亦真来真亦假的东西。他不允许奕华随随便便冒充“好人”。不时,把奕华从庙楼拉下山去,让她坏一把。他对奕华说,当一天坏人吧,全当给自己放一天假。

1984年像怎么也过不完的一年,一天挨过一天,前面的日子竟是无涯的,夏的尾巴迤逦不去,秋,姗姗来迟。

马狂汗流浃背地跑上山找奕华,说有个相当霸道的“节目”,看奕华敢不敢参加。奕华问何为敢,何为不敢?马狂观察着奕华的表情,如此如此说了一通。果然,奕华的表情由惊骇、兴奋、犹豫到茫然。马狂说话便嗫嗫嚅嚅:奕华,真的对不起,这个“节目”实在是超现实主义了。你千万别把我当流氓,那也不是个流氓组织,大家只是想体验一种行为艺术。在国外,这样的组织多了去了,公开的、光天化日的。我是想到你不是作家吗,作家就该乌七八糟的事都体验体验。对不起,该被掴耳光了,那事不能说是乌七八糟的。行为艺术。记住,是行为艺术。你不去没什么,别去汇报,当叛徒、内奸……奕华一拍大腿说,住嘴,你真拿我当要往上发展的机关干部么?你死去吧你!我怎么不去?我凭什么怕去?

奕华一拍大腿就恢复了本性:两眼放光,声音泼辣。

9

行为艺术(暂且这样称呼吧),竟是选择在南亘山举行。地点是**山顶的出阳石上。

下午三四点,一行人悄然上山,又派人把住了路口,有人问便说是拍电视剧,得清场。奕华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被他们的人从山里清了出来,正撵下山去。擦肩而过时,才看清楚是姚俐俐。

姚俐俐变化太大了,不过四十出头吧,怎么就老成那副模样?眼角各向着一边倾斜而下,使眼睛像两幢快坍塌的危房。眉也像发生了海难倾斜的船桅,挣扎于大海之中。想当初,她头一偏,丹凤眼溜着,朝父亲飞去的那个媚,恍如昨日啊。衣着也极不讲究了,色彩黯然、花色杂乱的棉绸睡衣随意罩在身子上,毫无曲线。胸部已坍塌,非常彻底,使整个人都像魂飞魄散了。嗨,也是这个人,这个人的眉眼啊,这个人昂首挺胸地四处招摇啊,怎奈何转瞬间,便灰飞烟灭,只剩下走起路来佝偻着背颤颤巍巍的老妪了。

话一出口,奕华忙住嘴,想起不久前母亲写信说有南亘山的人来上海,提到了才离婚的姚俐俐。说还是男方提出的,称自己有病,不该再拖住她了。可离婚不久,男人却快速地与北京一女干部结了婚,从青海转业去了北京。姚俐俐知道后,捶胸顿足,哭昏过去,骂自己笨,太傻了。男人哪有什么病?从来都怕跟她怀娃娃。她终于懂男人心思了,唯恐有了娃娃牵扯,他就得转业转到南亘山的旯旯来。这狠毒的男人啊,为何要拖她大半生,拖成个无儿无女的半老太婆?而令奕华惊讶的却是,母亲竟用了差不多两页纸来写姚俐俐的事情。她们母女间长期以来,几乎忌讳提这个人的。母亲却以一种平心静气的语气写着这一切,不像是在幸灾乐祸,如同在客观报道一桩社会新闻,那人与她毫无纠葛。末了,母亲还发出了感叹:这人啦,这命啦。仿佛母亲有所放下,站到了比上帝矮不了多少的地方,怜悯着凡尘的慌张。奕华倒不欣赏母亲的口吻,貌似超脱。但怎么就让奕华觉得不真实呢。

姚俐俐很识趣:“你忙,你忙,若有机会来家坐坐。”用幽怨又可怜巴巴的眼神再看了一眼奕华,就赶紧下山了。奕华瞧着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一辈子再不要见到这个人了。

路过垭口,奕华去看父亲的“桅子”。无疑,刚有人来过,“桅子”边靠着一束鲜活的花。无疑,那人便是姚俐俐。奕华心里突然有了感动,以至于都羡慕起姚俐俐了。她一直以为姚俐俐对父亲的爱不过是建立于肉欲之上,有洗都洗不干净的龌龊。没想到,爱在姚俐俐这里却是与日俱增的,差不多长成了一棵风来就哗啦作响、有生命的植物了,包括具有了尊严。毕竟,她真实地得到过父亲这个人,与自己所爱的人有过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她对爱的悼念是有凭据的。而林肯对于自己,犹如幻影。她只是两手空空地试图为自己的白日梦添砖加瓦。徒劳啊。

许多年了,她去渝都,常常会渡江去南山,在市植物研究所的附近躲躲闪闪地走一走,指望能与林肯不期而遇。之所以躲躲闪闪,是怕遇见央金或小柳等人。她已不想再见到这些人了,会加深她对那场无望之爱的绝望感。她也不知如果真遇见林肯会是怎样的?会去问林肯,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男孩还是女孩?她想,哪怕见面林肯是冷淡的,令她尴尬甚至哭泣,仍想见一面,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爱不是一场白日梦,素荷也真实存在于党岭之上,十年才能等来它的绽放。但,天不保佑,她遇不见林肯,连他的消息也丝毫没有。林肯仿佛在她生命中消失了……

……

10

这是一个天体聚会。原则是:参与者必须**,彼此只能用眼欣赏人体,不容侵犯,也不可以有肢体接触,更不能发生性关系。

山顶的寺庙几近荒芜废弃了,连香火的灰烬也没有。大姑、三姑死后,小城人不上这里来,说冤气重,不讨福,反惹晦气。大姑她们立的“桅子”还在。没人照料,上面爬满藤蔓和青苔。

组织者是一个叫亚当的家伙,来路不明,但很有领袖气质。他操着成都那边的口音,让大家赶快在庙里脱衣服。他自己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脱了,大吼一声跑了出去,奕华看到他左边的屁股有块红兮兮的东西,是癣。

女人总比男人的动作要慢几拍。虽然好奇的兴奋都让大家豁了出去。但对于衣服的依赖,女人胜过男人。衣服是女人第二层皮肤,第二种父母,这已渗透进女人的基因中去了。大庭广众之下,失去衣服,女人会产生心理上的恐慌、害怕、无安全感;生理上会从骨子里渗出疼痛来。奕华就有这些强烈的感觉,她有点后悔来参加这样的超现实主义的“节目”。因为她内心其实向往的是古典、旧式的情绪,她与它们天然合拍。反感着文明喳闹着飞也似的往前赶,还没把生活细节的妙处慢慢品出个所以然,便囫囵吞枣似的往前赶了,哪里消化得了?但偏偏,她要干违背本性的事情。看来,她已铁定要让自己这辈子活在风口浪尖上了。

女人们你推我、我推你终于登上了“出阳石”。好奇又恐惧的她们围成一小圈,窃窃私语。

“出阳石”中央搭了一个高台,每个人都要站上去,展示自己的身体。已有几个人自告奋勇上去了,包括马狂。奕华看着他们,又环顾所有的**者,不但没有视觉的享受或兴奋,反而被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堵住了胸口:人体真的没有多漂亮,与虎啊狮啊豹啊没得比,甚至连皮色光洁的青蛙也不如啊。人体脱离大自然太久了,已不是自然之子,瑕疵太多。不是腿太短,就是肚子过于庞大,或者肉色不清爽。

马狂的身体让奕华暗自发笑。平日,他个头儿虽小,但衣服撑起来,人也被武装出几分精神。而抽去了衣服,人就像被抽了魂儿似的,单薄的小身子如同废纸片,一阵风就要吹去似的。他的背是没肉的,不是简单的瘦骨嶙峋,是骨头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剑,要破肉而出。马狂却浑然不觉,用两只细胳膊挽成饺状,抄着手,神态是豪情万丈的,却怎么看也是可怜巴巴。

奕华想,当初上帝不让人穿衣服是在让人自取其辱吧。上帝从来都试图把人当愚民修理。幸亏有了蛇,才使人懂得了穿衣的妙处,有了个人样子。蛇对人才是知冷知热的。可人偏偏不领情,还没良心。把上帝供起来,却视蛇为仇敌。人多不知好歹啊。

马狂到了**山才知道,天体聚会的规矩是,亚当在聚会完后都会把新来的女人干了。马狂想带奕华走,又怕被众人嘲笑。他找到亚当,强硬地说:这个女人你不能动。亚当冷笑:没人求你们参加,不懂规矩可以走嘛。马狂说:都是我的兄弟伙,我一走了之不仗义。但,那女人真不能动。亚当换作了嘲笑:是你的粉子吧。你马狂也和不少女人睡过吧,装什么爱情?马狂坚定地说:我晓得我的个头儿小,打不过你的。但如果你动她,我便从这里跳下去。马狂指的是舍身崖。亚当哈哈大笑:我服了你这个天棒崽儿。一言为定,我不会动她一根毫毛。以后也不会再有这破规矩了,因为天体聚会到今天为止。没多大意思,我玩腻了。

轮着奕华上台。几个女人同时发现她上台阶时,臀部的线条极为优美。奕华想象自己该躲藏起来,把人类该有的羞耻、自尊全部塞进石头缝、树根下,万能之手也够不着的地方。但身体仍不管不顾地往高台上走去。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设想中的难受,甚至对自己说,卸下一切伪装后,**,未见得是坏事啊。至少,可以不奴颜媚骨了。人连衣服都失去的时候,算是退到山穷水尽,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奕华不禁一手叉腰,向远方眺望,竟是心静如水,物我皆忘。

马狂仰望着奕华,怔住了。他曾千百次想象过这个女人的**,它的娇媚、妖冶、生机勃勃、欲擒故纵、一剑封喉。但万万没想到它是如此的凛然而尊严,甚或悲壮而圣洁。别说产生邪念,连你的思维也给凝固了,唯有敬畏。

马狂糊涂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早就看透了这个女人,她的漏洞百出,她的亦正亦邪。可是,当她站在那里,他真不知她的震撼由何而来?

这有什么办法呢?男人与女人即或身体赤诚相见了,相距的路仍是千里迢迢。像卡夫卡说的,以为是路的东西,不过是徘徊而已。

然而,正因为这样难以抵达的距离,男人女人才互相吸引。恰似现在,奕华站立在另一个世界里了,比云端更高之处,她便是他马狂永世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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