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男根山 > 背叛(第1页)

背叛(第1页)

背叛

1

奕华走上石梯的时候,不由提了提阔脚裤的裤腿。这个动作并不雅观,不该是40出头、她这样身份的女人做的。每次下意识做了,都会责备自己一番。但到了下次,还得如此。所以,她害怕了爬坡上坎,必须的时候,她选择慢吞吞地走,貌似从容,裤脚边在石梯上扫来扫去,拂着满眼碧色的青苔。她前几天才叫做清洁的小时工用铁铲铲掉了不少,又蔓延开来了,心里想这东西怎么就像女人脸上的皱纹,美容做刚完时,以为真可以用手把岁月抹去,但半个时辰都不到,一笑,眼角的褶又回来了。

奕华选择慢慢走,还怕的是摔跤。第一次上这幢小楼来,一溜石梯,不在话下,她太年轻了,便有点卖弄自己的年轻,以为年轻是无所不能的,蹦蹦跳跳的就上来。却在最后几步,“扑咚”,摔了一跤,她痛得大叫了一声,惊动了屋里的女人。女人从二楼窗口看着她,身子并没探出来,不过是隐约于纱窗后,灰绿色的纱网让女人的脸有点变形,呈现一种冷调子,脸和眼睛。

所以,现在每次爬这一溜石梯,到最后几步,她会去望二楼的窗,已成习惯。虽然这里早就换了女主人,她也不再是访客,而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人。但毕竟心虚,理不直气不壮的那种,老习惯偷偷向二楼窗口一睃。

她的岁月就是在这一溜石梯之间蹉跎的。人的岁月大致都是被重复的东西解决掉的。上来的时候才二十五六,花季谈不上,眼波流转的倒是青山绿水;再上来的时候,便携带了风霜。以为石梯就是石头做的,哪里懂得人事儿?却不知暗地里它就像一盘录音带,把该记录的都记录了,一笔一笔的,想赖都赖不掉。有次奕华向马狂抱怨做这幢楼女主人的痛苦。马狂学着奕华,一拍大腿,叠叠三声:活该!活该!活该!马狂的神情一下就把奕华十五六年的时光缝合在一起了,虽然缝得粗针大线的,也算是有了脉络。奕华摇摇晃晃回去,还看得到碚城庙楼上那扇窗户的灯光……

奕华是1986年离开庙楼考取渝都某大学古典文学研究生的。她的恩师加恩人便是这幢小楼的前女主人……

经历了1984年秋天的那次天体事件,回到庙楼的奕华陡然变得沉默起来。在办公室依然是被呼来唤去,依然有温顺乖巧、惹人怜爱的笑。但若仔细看,这笑已不是用勉强来形容了,如同一种垂死的挣扎,掺杂了几丝狰狞,甚至都让人听到困兽撞墙的嘭嘭声。

是的,奕华感到自己有点撑不住了。人要弄虚作假,人前笑容灿烂,人后恨得牙咯咯响,当面一盆火,暗地一把刀,是需要极好心理素质的。但即使这样,即使你表演得天衣无缝,毕竟背叛了天性,会伤心、伤身,伤到骨子里去。《红楼梦》中的凤姐男胎也保不住,最后又来了个英年早逝,实在是天在作,自己也在作啊。做一个阴谋家应是上帝对人最残酷的惩罚,没有哪个阴谋家是快乐而善始善终的。

奕华备受煎熬。夜深,辗转反侧时,便自我安慰:快了,快了。但到了天明,她站在窗口梳妆,看着远处隐隐二三烟树,实在看不到回头的岸在哪里?她仍在继续做戏,唯恐被人识破,又唯恐自己难以自拔。

真假之间,该怎样去拿捏那个度,才让自己不至于万劫不复呢?

太多的焦虑让她发高烧、说胡话,一个人躺在寝室里连水都喝不上一口。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主任在楼下嚷:怎么又病了呢?我们“每月简”还摊上了一个年轻的老病号了哟。又觉得有人在张罗着要翻她的窗户。她吓了一跳:昨晚,前窗没关?外人是可以踩着屋檐翻上来的。天似乎快黑了,有人“扑咚”已跳了进来。她想坐起来看看是谁,头却有千斤重,只好任身子沉下去,沉入莫名其妙的幻象中,小时候发高烧的梦境重现:南亘山所有的“桅子”都像士兵一样站立,成伍,浩浩****地行走,齐刷刷的……她向前一扑,抓住了一只手,绝路逢生似的喊:爸啊。那人摇着她的手说,我不是你爸,是马狂。

果真是马狂,她挣扎着睁开了眼,这小子竟在哭,说不是他打电话上来问,还不晓得奕华病得这么惨。奕华是第一次见到素日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马狂哭泣的模样,更为惊心。马狂流着泪说,奕华,你这不是个办法,你得考研。我找人帮你补外语,你得考走。这是唯一的路。

……

奕华报考了渝都某大学上官子青教授的古典文学研究生。她并不喜欢中国的古典文学,也只是权宜之计。

还有,招研究生,导师的意见相当重要。如果在导师那里面试不起,前面的也白考了。见到上官子青这个名字,她一怔,似有瓜葛。马狂托了某大学的人一了解,果真是南亘山的人。奕华心里一下子有了方向。

她写了一封长信给上官子青,用极尽煽情的笔触写了少年时在南亘山与上官老师以及大姑的交往。把上官老师奉为她的理想母亲、大姑为人生的第一导师。由于写的都是她当年的真情实感,虽有些夸张、肉麻的成分,仍闪烁着赤子之心。不久,上官子青竟约她去家里见。据马狂的熟人讲,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上官子青这人,素来待人傲慢,与人保持着距离,外人都很习惯了。因为她是高干子弟,又有个全国著名学者、作家的丈夫,本人还才华横溢,并不是绣花枕头,当然有本钱清高了。反之,她突然对人热络起来,倒让人生疑。

奕华觉得上官子青有这样的举动,正说明自己掌握到她的命门。所以,她是带着稳操胜券的心情而去的。上那幢小楼时,过于雀跃了,却在最后几步跌了一个大跟斗。

2

上官子青的家在黛岭山岩上,一幢两层的小楼。

黛岭在渝都是一个令人遐想的地方。它突兀地耸立高处,四周都是悬崖峭壁。悬崖间挂着一些巨轮般的石头;悬崖下,一边是碧绿的嘉陵如影相随,一边是黄褐色的扬子不离不弃。两江一清一浊,身形缥缈,便减弱了黛岭高耸的危险性。黛岭上遍植香樟,许多上百年的古香樟挺拔参天。树的叶虽琐琐碎碎,但一簇一簇的,倒呈现深沉的墨绿。太多的香樟树让这里总像快下雨前的天气。从远处看,更像是被一团团的乌云给遮掩住,黑云压城城欲摧似的。那些巨轮般的岩石从不是牢固的支撑,反而助纣为虐,随时都可能翻滚下山,砸到江心的船。

黛岭始终蕴含着一种危险之美、悲剧之美。

而只要在渝都呆过的人都会喜欢这样地势的,居高临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早年间这里建起了李家花园,秀丽温柔有如苏州的园林。而因依山借坡而建,所有的秀丽来了一次立体的表达,倒比苏州园林多了一些层次和生动,更有山野般的野趣。抗战时期,又有许多达官贵人傍着公园周边建了不少的小洋楼,或黄墙,或青砖,掩映在绿荫之中,不显大富大贵,倒有隐退的意思。说到底,黛岭这地方阴柔之气过重,适合点儿女情长、窃窃私语,从事点阴谋与爱情之类的。不像渝都天子门那样的敞亮,大开大合的大码头,任何人都可以撒一把野。

解放后住在黛岭上的人倒是三教九流。但能够拥有一幢楼的住家户便有来历。上官子青家的房子是1984年初政府照顾人才,分给她丈夫的。那幢楼,从黛岭正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岔道上去,便有一棵几人抱的黄葛树当路而立。绕过树去,见一溜两人多宽的石梯,上去便至。

那幢楼,故意鹤立鸡群似的,仿佛对红尘中的市井生活保持着俯视的权力,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

奕华推开门,正见到上官子青下楼。因是把光线一下子集中放进去的,上官子青便像被追光照射着的演员,从后台款款走向前台。

她身段与奕华差不多,属于高挑型,关键的部位也很丰满。她仿佛害怕这些丰满破坏了整体形象的清幽,所以衣着是通体的黑色:黑色西式裤,黑色的套头毛衣,外面披了件及膝的棒针线织的黑开襟大衣。走路的时候,它像欧式斗篷一样向四周扩张,让人窥见她穿衣的矛盾,内里是紧凑、紧张的,外面却是夸张和招摇的,甚至有点大大咧咧的作派。头发也是。奕华想象中她应该像许多中年知识女性一样,把头发高高盘在头顶,如同张扬小说《第二次握手》中女主人翁的打扮。奕华的母亲就一直是这样的,在七十年代就敢于把头发盘成结,妩媚又端庄地高耸,那是母亲对自己与社会几近决绝的固执行为。没想到上官子青却梳着一根独辫,独辫竟像少女般的粗大,黑油油的,毫不掩饰自己强盛的生命力。如同丰茂的根须可让人猜想丰茂的树枝一样,奕华暗想,这个女人的气血相当充足啊;眼睛却藏在一排刘海之下的。刘海当然也是丰茂的,为眼窝制造了大片阴影,如同湖边栽有大量的树木,会把倒影投入水面一样,眼睛里的内容有了闪烁、不确定。

对这样的女人,奕华是没有经验的:她像是从梦境中生长出来,没有具体的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永恒层面上的。她走路缥缈,笑容亦是,以为她朝你而来了,却离你千山万水。她安静地坐在藤椅里,手肘托着下巴望过来,奕华便觉得她的整个人变成了一种语言:等待。她在等待什么呢?

奕华给她讲子丹老师,长得细眉细眼,穿蓝碎花衬衣,烟灰色长裤,白色塑料凉鞋。说话细声细气,却执着。讲大姑的面壁,夏天用脸盆打来井水,洗“桅子”,怕它因暴热开裂;讲到子丹老师的坟因涨水而不知去向;大姑躲在舞台幕后见着她父亲离去却毫无办法;大姑病逝前,用毛笔在报纸上写了《上邪》的诗,有些字大如巴掌,有些像蚕蛹……。

奕华哭,恸哭,不是做给眼前这个女人看的,是动了真情:子丹老师、大姑表面上与奕华无关,其实却是生命中的组成部分。奕华永远都记得,小时候曾恨子丹老师不是自己的母亲。奕华与她们有种血脉般的亲密感,与这个女人却似乎没有。奕华注意到上官子青也流泪了,却是没有声响的那种。她拿出手绢拭泪,然后便默默盯着手绢看,仿佛携了泪的手绢变成了一本书。奕华真不知此时此刻她在想什么。良久,面前的女人才说话,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她写《上邪》干什么嘛?徒劳的。写给谁看嘛?那人都已从地球上消失掉了。”

她的话让奕华大吃一惊。岂止吃惊,简直有点愤怒了,差点就要破口大骂起来:说的是人话吗?你又不是旁观者:她,可不是她,是你亲生妈;那人也不是那人,是你父亲。

但奕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地调整了表情,显出淡然的样子。

3

奕华的专业考得并不好,上官子青力排众议收下了她,为此同业务副校长还有些矛盾了。副校长打算塞他的人来,上官子青固执己见,毫不让步。在这点上,她与姐姐子丹很相似,只是比姐姐的表达更强势,傲慢得很。

奕华离开庙楼后干了件事,写了三封匿名信揭发“每月简”办公室主任与戴某的不正当男女关系。一封给区委有关部门,一封给主任的老婆,一封给戴某的丈夫。信里陈述的事实不容人不相信,谁教奕华是写小说的呢。

主任受到的影响很小,只是受了个党内的警告。老婆也闹了一下。但见男人脸色不好看,不但不闹了,反而屁颠屁颠天天张罗着夜宵给丈夫压惊,还在亲朋好友面前为男人鸣不平,大骂奕华,“我男人就是有魅力,有本事你也可以勾引他啊,何必蹲在歪角放冷枪”。主任也曾在心腹面前感叹:看看,我早就说了吧,那女人是头母豹,藏在草丛中,走路轻脚轻手,一口咬上来便往死里咬。嗨,女人是天生的阴谋家,男人望尘莫及。男人的脑袋比女人要少好些弯弯,想成为阴谋家,恐怕得变成女人才行。

如此之类的话不知怎么就传到奕华的耳朵,倒让奕华兴奋,一拍大腿说,对,女人就是天生的阴谋家。身体打不过男人,还不兴动动脑袋?告诉某某人,我也要祝贺他,他搞起阴谋比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他已为此付出了代价——他以为他还是男人吗?早就是女人了。我倒为姓戴的亏得慌,花了大代价偷鸡摸狗的,结果偷的、摸的还是个母的,搞了一场同性恋而已。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