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华的话又几经流转,传到戴某耳朵里,她倒为奕华悲叹了,说:仇恨已让这个女人疯掉了。长得漂漂亮亮,说话却如此恶毒。听听,这样的话哪像还没结婚的大姑娘说的。
但她不得不承认,奕华有句话说得无比正确:她是亏大了。
是的,到头来,付出沉重代价的还是女人。戴某被丈夫实施了若干次家庭暴力仍没放过,离了婚。组织上考虑到主任的威信问题,把她调到碚城最远的乡镇搞计生工作。她是独自带着几岁大的儿子坐嘉陵江上的小火轮去的。孤儿寡母地顺江而下,江面薄雾寒凉,恰似戴某的心情。据说,走之前她曾哀求过主任离婚,与她一起走。说会当牛做马来报答他的。主任回答:你不要无理取闹,我要对我的家庭负责。
奕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黯然,竟有点兔死狐悲。所有可能存在的报复快感都被这股子悲哀之气,席卷。
4
上官子青给奕华上第一堂课,拿出的是六朝志怪小说《阳羡书生》让奕华翻译。奕华的翻译几乎保持着原著的行文风格,她太喜欢这样举重若轻的讲述——
东晋阳羡人许彦在某山,遇一书生,年十七八,睡于路侧,说:脚痛,恳求坐进彦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可书生竟入了鹅笼,笼不觉更宽大,书生也没变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背着笼子走也不觉重。到一树下休息,书生才出笼。对彦说:我为您准备了一顿薄宴。便从口中吐一铜盘奁子,奁子中盛了各种山珍海味。其盛菜的器皿也都是铜物,气味芳美,世所罕见。酒过数行,便对彦说:“我带了一妇人随行,想呼她出来?”彦答:“好。”他又从口中吐出一女子,年方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绝伦,一道吃喝。不一会儿书生醉卧。此女对彦说:“虽与书生相好,而实怀外心,也悄悄带一男子同来。趁着书生醉眠,想唤他出来,愿君别对书生言语。”彦答:“行。”女人便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方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与彦寒暄。听见书生翻身,女人怕他一时醒来,忙吐一屏幛,挡住她**男子,仍与书生共眠。而那男子却对彦说:“虽与此女子有情,仍意未尽,也悄悄带了女人同行。想唤出,愿君勿泄露。”彦应诺。男子也从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许。三人共宴。此男女又是好一番嬉戏。突听书生那边发生声音,此男人说:“那两人觉已醒。”立马把所吐女子还于口中。须臾,书生跟前的女人悄悄溜到屏幛后,急忙把男子与屏幛吞回口中,独对彦坐。书生伸着懒腰对彦说:“天已晚,将与君别。”便把女子以及各设宴的铜器全吞入口中。留了一大铜盘,有二尺多宽,予彦作记念。
后来,彦为兰台令史,以该铜盘盛菜招待侍中张散。散端详其盘题字,乃是汉永平三年所制。
奕华读着故事,想着把它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倒比那些毫无机巧的肥皂剧有趣多了。
让奕华谈看法。奕华说:该小说是典型的魔幻现实主义,与现在风靡的以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为代表的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充分展现出中国小说萌芽时期已有的迷人魅力,说明中国人其实相当会写小说。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短短几百字竟如此淋漓尽致地揭露了人性难以回避的弱点: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人仿佛天生具备着这样的潜质。回答完,见上官子青没吭声,又做了补充:我觉得男女情爱的历史便是一部背叛史。说到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噤了声,泪水涌上眼眶。上官子青目睹了奕华这瞬间情绪的波澜,却并没问一声:怎么啦?脸上连一丝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只是把眼睛转去看了其他的地方。
奕华循着她的目光去看,是教室窗外的嘉陵江面,一叶小舟上,精瘦的汉子在划船,黄衣女人抱个奶娃坐在船上,表情木然地看着河岸。若在过去,奕华会为这幅画面又生出布尔乔亚的感动。但现在,她竟在心里冷笑,想那个看似勤勤恳恳的丈夫,可能一下船就会去沿河水码头的暗娼那里鬼混。而看似木讷老实的妻子,放下奶娃,又不知会投向谁的怀抱。人心叵测啊。
奕华发现自己对男女关系已持很决然的悲观态度。也发现,对上官子青渐渐存有隐约的抱怨。过去,曾以为自己是控制情绪的高手。但上官子青更在她之上。一个女人怎能做到如此不喜形于色呢?女人可是感性动物啊。
……
愈来愈多的交道之后,上官子青不咸不淡、滴水不漏的表情更是伤害着奕华,有时差点会把她激怒的。奕华本来对上官子青寄托了很多希望与情感:她在这个无亲无戚的城市里需要一个长者,想有一双长者的手抚摸着她的头,眼神悲悯地说,这孩子真可怜。她打肿脸充胖子闯**社会,遍体鳞伤,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蜕去自己的强大,真实地示弱。她想起小时候发高烧难受得要命,便往前一扑,以为可以攥住母亲的手。谁知扑过去,却是个空。对上官子青亦然,她扑过去,又是一场幻觉。
上官子青偶尔也对奕华表现出温情。一次她问奕华租到房子没有?说她的一位朋友出国深造,房子恰好空出来,奕华可去住,也算帮那人看房。并且,房子离她家也不远,很安全。
住宿问题一直令奕华头疼。本来学校是提供了宿舍的,两个研究生一间。另一位是已婚的,家在三峡的云阳。一个月总有几天,她的男人会乘船而来,左手牵着小孩,右手提着一大包土特产。来了,便把女生宿舍变成他家的行宫,男人挽起衣袖切腊肉,剁排骨,用煤油炉烧出一道道菜,铺在书桌上便是一大席。也邀奕华入席,奕华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推说吃过了,有事,就急忙背了书包去图书馆泡一天。奕华已是二十七八,有限的鲜嫩,多少开始挣扎了,最感伤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家居生活,更见不得同室丈夫热巴巴盼着她出去的眼神。奕华可以想象,她前脚刚出门,这两口子就会顾不上吃饭,也顾不得娃娃在旁就搂抱在一起,翻滚,像饿了几辈子的鬼。
这样的想象让奕华相当恶心。以至于她回到寝室便能在浓烈的腊肉与排骨的气味中准确地分辨出人类**后留下的气息。这气息会让奕华彻夜难眠,一个劲地想吐。而睡在对床的同室,经过男人的沐浴,显然很滋润,心满意足地搂着娃娃睡得鼾声阵阵,梦里还打了几个饱嗝。她睡得那么没心没肺的,倒让奕华替她男人担心。她说是打发男人去街上的澡堂子呆一夜,才三四元。奕华老在想,澡堂子的一夜该怎么个呆法呢?
奕华只想拥有自己的一个空间,哪怕再像碚城庙楼那般的孤苦。所以,上官子青又为奕华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奕华感动得差点要落泪了,一盆子火似的赶着上官子青千恩万谢。上官子青倒像怕被奕华粘住了,脸色又是不咸不淡,嘴里冷冷地说;不用谢。立马就走开了,搞得奕华独自站在那里尴尬无比。
还有一次,上官子青为奕华织了件棒针黑毛线大衣,在她自己穿的那件款式上稍做了修改。她那件边子上织着大麻花绞,长衣因横织的花形被截断,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遇到了石坎,水,只好往外飞溅。这样的处理倒给外表拘束的上官子青增添了豪气。而奕华这件,是以凸凹的方格子组成的。奕华穿着,压住了她身上过分的艳丽和扩张,显出了从没有过的知性与宁静。奕华都很吃惊自己的悄然改变。想着上官子青好厉害啊,能窥见自己心中渴望的另一面。算是个知己。正有千言万语要说,上官子青已转身走了,背影也是冷凉的,飘动的纱巾像一只手正忙着划定界河:别过来啊。上官子青的背影与飘动的纱巾都在警告。
如此两次三番的天上掉下馅饼来,又即刻收了回去,让奕华日益郁闷,甚至觉得上官子青在戏弄她,以情感的名义。明明知道这是她的软肋所在,是她的需求,会致她于万劫不复,却偏偏要给予希望又给予失望。多残酷的刑法。所以,奕华在接受上官子青施恩的时候,心中不但没有感激,反而渐渐积攒着敌意。这种敌意,让她与上官子青说话时也不自然了——过去极擅长的阿谀奉承之类的话,说给上官子青听,自己都觉得是白痴,破绽百出。愈这样,便愈紧张。她的确害怕聪明绝顶的上官子青发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那样的话,她的境遇会比呆在碚城的庙楼还惨。所以,唯有紧张——手足发麻,额头出汗,有点语无伦次。但恰恰是紧张反而显出她的不老练和天真来,让她弱小,以求得到上官子青的可怜。
奕华尝试着向上官子青反击,以报恩的名义,按自己的想法来出牌,毫不理会对方是否接招。也就是说,她所谓的报恩没有真实的情感含量,不过当上官子青为债主,自己是欠债的而已。还了,就一拍两清。
她住在上官子青家附近后,经常大清早为其买去豆浆、油条,放在门口,敲几下门就走了;上官子青生日,她买了上千元的白金项链送到家里去,事先也不打一声招呼——
门大开着,那个平素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正半跪半伏在地上,用抹布擦红漆地板。虽不是蓬头垢面,但刘海却是混乱的,粗大的独辫由着一只廉价塑料发夹随意地卡在头顶,裤腿挽在了膝盖上面,把从未示人的小腿也暴露了,小腿相当粗壮。奕华想,她这副模样见到自己多少有点狼狈的窘态吧。没料到,上官子青仅仅一怔,神态便与常日无异了。
她自然坚辞奕华的礼物。见奕华都快哭了,她也就不再推辞,说:读研没几个钱,留着给自己买点衣服吧。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光顾着读书,也要考虑婚姻大事。这几句话倒说得贴心贴肺的,有点像来自长者的关怀了。奕华鼻子又一酸。
奕华忙转过头去,发觉这个家与上次来大不一样了。上次是冬天刚过完,客厅的藤沙发上铺了厚厚的海绵垫,是墨绿水草花图案的。窗帘也是同样的布,配以紫檀红木的家具,显得过分的凝重,甚至黯然。奕华坐在其中,感到一种来自古典的压抑。而现在,一年过去了,正是满目苍翠的夏,藤沙发撤去了海绵垫,只是在靠背的地方点缀着几张白色圆形的编织布。不是奕华家过去的那种用线钩织的,而以透明白纱为底,用绸带勾成花朵后缀上去,团团堆花因立体而熠熠生辉。
这个家一下子清瘦了许多,也光亮了许多,让人的说笑也可以放肆起来。奕华还见到一张被放成36寸的男人黑白照片,挂在了两扇大窗间的立壁上。因窗帘换成了白底带花欧陆风情的花布,显得有些纷纭和杂乱,对照片的表达倒形成了干扰。不注意看过去,很容易忽略这个男人的存在。上官子青说,那是她先生老乔。去美国做访问学者一年多了,马上就要回来。
奕华看着墙上的老乔,感觉与传说中的那个著名学者、作家怎么就不一样呢?他戴着传说中作为主要标志的黑白碎格子的鸭舌帽,身着皮夹克,长得并不是一介书生的文弱和矜持,而是脸膛宽大,轮廓分明。目光炯炯之中,有固执的神情,如同顽童似的耍无赖,笑容中潜伏着无尽的恶作剧似的。
奕华想象身材高大的他在上官子青刚刚抹干净的红漆地板上走路,一定会咔咔咔地发出声响,犹如重型汽车碾过。可为什么会把他想象成高大呢?这令奕华自己都费解。她总愿意把长相不俗的男人想象成高大。心想,上帝怎舍得让他们矮小呢?
其实,当时上官子青家还有一个男人在晃动,很年轻的。她介绍说是老乔的弟子,来帮忙换灯泡修窗楣的。果然,奕华见他骑在木三角梯的顶端,正费劲地重新布线,用暖光灯替换日光灯。上官子青说,老乔不喜欢日光灯的惨白阴森,像牢房的氛围。早就该换了。
奕华随意往梯子上一望,发觉男人也正在看她,却目光躲闪,偷窥似的。一会儿,他完了工,奕华以为他人已走,赶着把白金项链送给上官子青。正当上官子青坚辞、自己不知如何是好而哭泣之时,一回头,却发现有双眼睛来自厨房的门缝,正一丝不苟地观察着她呐,仿佛把发生的一切已记录在案。她霍然战栗,立刻收了声。
5
结果,老乔只是上帝的半成品。这是奕华见到老乔的第一印象。他的五官一如照片所表现的,称得上英俊。也有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但,到了下半身,上帝就像不耐烦了,乱七八糟地拼凑,腿太短,大腿粗壮,小腿过于纤细,庞大的脑袋和上半身压上去,让细脚杆不胜承受,叽叽咔咔作响。
奕华一见到老乔就想发笑:那人实在是滑稽,犹如一个小孩子顶着成人的面具招摇过市。但很快她就不敢笑了,老乔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力量。那时,老乔刚刚出版了自己的随笔集《不要相信美国》,以犀利的笔触剖析了美国的傲慢与偏见,以及由它消费文化和霸权文化派生出的冷酷核心价值体系。书中写道:
美国并不是什么具备人类理想的国家,它所谓的美国梦、衡量人们的成功与否,仍是以金钱与权力为标尺。马丁·路德·金的梦想仍是徘徊于这个新大陆上的梦呓。是的,美国并没有让人类像发现新大陆那样发现到幸福的彼岸,反而因摩天大楼、工业流水线、好莱坞电影和百老汇歌舞这些反人性、反人文、粗劣、雷同的东西,偏离了寻求幸福的轨迹。美国太可怕了,它会让人类胆大妄为,以为什么都可以干;美国太冷酷了,从没打算把它得到的好处,与人类共享。更没打算真正来拯救人类的贫困与不自由。美国只想做全世界的丈夫。顺它眼的,当妻或妾。否则当奴,一群群的大小丫鬟……
书在中国的知识界引起强烈的反响,尤其给那些言必称美国、一厢情愿患单相思病的知识分子,算是提了个醒。
6
老乔回家完全改变了上官子青独居时这幢楼给奕华的印象,老乔把它称为黛岭333号。之前,它是出世的,高贵而孤独,如同它喜欢着黑衣的女主人。而老乔却让它一脚踏进吵吵嚷嚷的社会,每天门庭若市,各色人在里面围着老乔高谈阔论,携着尼古丁毒素的烟雾在藤沙发的区域挥之不去。
上官子青对老乔把家变成了个沙龙,仿佛早有着思想准备和应对措施,每当人流如潮汐般撤退后,她便会半跪半伏在地上,抹红漆地板,一副无怨无悔的模样。
老乔回家改变最大的恐怕就是上官子青——完全改变了一个女人的气质,也使她从凄清脱俗踏入了红尘,一下子变得很家常了。却没半句怨言。有时奕华见她拎着水瓶,挨着为每位高谈阔论者续水,又抬起头深情而崇拜地看着自己男人的时候,就想,真是大姑的女儿啊,把大姑对丈夫顺从而崇拜的基因也遗传过来了。但也不知为何,奕华总觉得她的深情与崇拜中有着很造作的成分,带着自我约束在里边,并非骨子里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