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理想的美人是什么?不是黛玉或宝钗,甚至都不是兼美的秦可卿。其实就是贾宝玉啊,这个既像男人又像女人的人——雌雄同体。这很接近柏拉图的理论嘛。柏氏说,人本来就是个雌雄同体的圆球。这也是人类最初的真相,最后的理想。
老乔讲得声嘶力竭,还不由自主站起了身来,挥舞着胳膊,像一只硕大的蝙蝠煽动着翅膀扑腾过来又扑腾过去,永无倦意似的。令奕华担心,这么大弧度的姿态,稍不慎,便会伤筋动骨,折了翅膀什么的。
新婚之夜的黛岭333号充满了沙龙气息。是黑暗中的沙龙。他扮演着一贯的形象——导师,向拥有的一个听众敬业地发表演讲。这样的事,以后再没发生过。婚后,老乔愈发郁郁寡欢,少言,消瘦,变得更加矮小。待到女儿出生,他的这种状态都毫无改变。他也去医院陪着奕华生产,只是话少,抱女儿的手臂缺乏深情。他很坦率地对奕华说,对传宗接代之类的事,一直兴趣不大。他说的是事实,他便很少与第一任哑妻生的儿女有来往。那两个孩子都已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
母亲来侍候奕华坐月子,看到仅仅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婿这样的情形,心里大不了然。她不时从鼻孔里发出“吭”的声音,毫不掩饰其尖锐与嘲讽的意味,似乎在警告女婿:吭,别在我面前装,我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护犊的本能让母亲变得不可思议的泼辣。
但,剩下母女俩独处时,她会用最刻薄的语言来挖苦女儿的糊涂:“照说,你们蓝家的人也是几代贵族了。可一遇到男女之事,骨子里都犯贱。你那个爷爷面子看上去道貌岸然的,你奶奶病恹恹的、还没死呢,就爬上她丫鬟的床,就是你那个所谓小奶奶的床。你小奶奶为何尽着心侍候你我?心虚哩。你爸也贱……”“别说了!”奕华捂着耳朵大叫,看人的眼神堆满着死亡般的灰烬。母亲被吓住了,真想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儿,哪怕她如此乖张……但,徒劳哇,母亲想。自己的手臂即使路一般的长,即使连地球都能拥入怀中,却难以抵达另一个女人的心灵。即使她是女儿,也不过是路人。
于是,从此与奕华说话倒客客气气。孩子满40天时,她小心翼翼瞅着奕华的脸色,以试探的语气说:不若,交我弄回上海带一带?你这么忙,又要教书、写小说的,你还是要事业有成,事业比男人牢靠。见奕华并不反对,母亲又说:知道你希望生的是儿子,不是女儿。倒不是重男轻女,只是不想生一个同自己一样的女人。我生你的时候也这样别扭过。但,小华,你要记住,这个你嫌弃的女儿,总有一天会救你的。
是吗,母亲,我救过你吗?奕华两眼苍茫地望着母亲,差点就有千言万语。她还想说:让我回到你的肚子里去吧,回到你的子宫里去吧,重新蜷缩成孕儿,或者干脆就是胚胎,让我待在温暖的黑暗中,永远不要出生。
泪水涌上了奕华的眼眶。
母亲却在“咯咯咯”地笑,脸都笑变形了。是对着外孙女笑的。这样笑,母亲从未给过奕华,包括现在。母亲并没注意奕华情绪的变化。她一心一意在小婴儿身上,脸贴着小婴的脸,每根皱纹都因温柔的表情而变得不那么重要。母亲年轻了,又有些跃跃欲试。
3
婚姻继续。
女儿的远走,让婚姻安静得可怕,一尘不染似的。婚姻变得有些无凭无据了。更要命的是想象力的丢失,彼此都把对方看穿,一言一行都不过是比白开水更寡淡的玩意儿。厌倦似乎比预期来得更早些。许多年后,奕华偶尔读到著名诗人沈苇的《厌倦之歌》,有几行读得她心如刀割:厌倦了,这黯淡的心,这严峻的梦这无益的劳碌,这磨损的肉体,这孤苦的长旅这大地抽掉筋骨,这金属没有铿锵这道路游动,像蛇张开了嘴巴……
婚姻也许还剩下稀疏的床事。
对此奕华也黯然神伤,憋屈得慌。对高大英俊男人的向往是她基因里携带着的。这一点母亲倒很了解她。母亲曾说:也许你找到一个像你父亲那样的男人便会安宁了。可她恰恰找了个矮小还苍老的男人。人生啊,每一步都有埋伏。她不过是想与所谓的独立思想先锋兼学者的老乔调调情,说白了,是想与一个智慧的大脑调调情,结果却成了又老又矮男人身体上的妻子。正如上官子青预言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老乔简直就把奕华的怀孕当成了逼婚,甚至恨奕华当初与他的调情。他把自己的心猿意马归咎于奕华,把上官子青的离开归咎于奕华。一次,与奕华干完了那事,他抽着烟却无故哭了,说:子青跟我,是知道可怜我啊。她一直都是很可怜我的。
他讲起当年与还是姑娘的上官子青**,上官子青被当成第三者打。哑妻娘家那边的人把她的左耳都打坏了。“你一直不知道吧,你对着那只耳朵说话,为何子青的表情是漠然的。她从不让人知道。”
他泪水涟涟的模样不仅表现出对子青的深情与追忆,更是对奕华的控诉,又增加了奕华的犯罪感,似乎奕华扮演了十恶不赦的凶手,杀戮了一段美好的姻缘。奕华被他的哭泣与诉说弄得脑袋快爆炸了。她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还击,她要扭转这不公平的棋局。于是,便换作一种冷幽默的语调说,我是对不起老师,已罪有应得,受罚了。但你恐怕忘了自己的角色了,你不也是同案犯?或许,更该是主犯。你逃得了干系吗?
老乔针锋相对,毫不手软:“男人犯罪都来源于女人的教唆,是夏娃支使亚当去偷食禁果的。你是‘女奸’,女人中的奸细,有了你,鬼子才进了村。”
“哈哈,‘女奸’,好一个有趣的新词儿,乔大师不愧是乔大师。只是忘了我这个‘女奸’拜你所赐,鬼子自己不想进村,又何来‘女奸’呢?乔大师啊,你得补一补逻辑学,否则你高智商的子青也会觉得你在一派胡言。”
奕华把食指逼近老乔的鼻尖,像插了一把匕首过去。老乔像是被戳破了洞的皮球,软软的一堆瘫在被窝里,呜呜地哭着说:是啊,我是同案犯、主犯、鬼子。我是有负子青的。年轻的时候在大林子,曾对老天发过誓,若赐我一个女人,会好好待。哑妻就不说了,可怎么就待子青也不好呢?也不知为什么,与女人真枪实弹呆在一起了,就生厌得很,总守不住自己。在美国也去嫖过,一个白人,一个日本人。把日本女人干得走路都一瘸一拐了。回来后,又和一女学者发生过关系。子青都晓得,也痛苦,最后还是忍了。她说我有病。我是有病:一闭眼就觉得自己还是躺在大林子里,孤苦伶仃、人不人鬼不鬼的,只能从一个女人的面容幻想到另一个女人的面容。而现在这样的幻想继续折磨着我。当无法从幻想之苦中解脱时,便只能着陆于女人的身体了——从一个女人身上翻滚到另一个女人身上去,来回的翻滚、忙碌,在众多的身体、声音、喘息之间应接不暇,才知道自己是回到了人世间……奕华,你是作家,应懂得我的绝望多么深重。
奕华说,哦,我终于懂了,不过觉得这个世道欠了你,得偿还,可怜的女人便成了你讨债的人,尤其是你的子青。明明知道在欺负她,也就欺负了。只是没想到,那么多的事她都忍了,偏偏到我头上她就不肯忍。
“奕华,你是聪明的,知道子青是何等在乎你,所以才不能忍。说一千道一万,她离我而去,还是因为你。可是当初我们什么也没有哇,只是对你有一点幻想而已”……老乔满腹委屈地开始耍赖。
奕华从**爬起来,把衣服穿完整,甚至抹上了口红。这让她觉得自己完全处于安全地带,有了力量来与仍赤身**躲在被窝里的男人谈判。她说:老乔,你记住,我不会是上官子青。你若有点什么幻想,我倒可以忍。因为我也有。扯平了。我倒不像上官子青那样迂腐。但不能嫖啊、通奸之类的。我平生最恨,亲爹也不会放过。说到这,触到奕华的痛处,她放声大哭,老乔也稀里哗啦地哭。
以后,每次两人**,他都会以忏悔的口吻谈起子青。子青成了伴随他们夫妻**生活的必修课程。奕华有时甚至觉得干那事的时候,不单是她与老乔参与了,是一场三人的游戏。一回头,上官子青就在床的另一端。或者,老乔根本就是在与上官子青在做——与一个幻想在做,上官子青成了老乔无尽的思念。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当上官子青是水的时候,只是被人运用;成了雾,便被人思念了。
奕华也在幻想。但不会是林肯。林肯永远如同党岭上的素荷那样圣洁。是高于尘世的东西。她想念过他的怀抱,却从不想其他的,视为肮脏。搬进黛岭333号前,她拿出林肯送给她的手抄本《欧根·奥涅金》,抚摸——那个男人的字迹,犹如那个男人的体温,甚或微笑时上翘的嘴角。多么幸福的抚摸啊,指尖都可能滴出欢喜的泪来,算是告别。之后,她把手抄本锁进母亲给她的纸皮箱里,像是在银行里存上了一大笔钱。不过,她告诫自己,不能轻易动啊。
……
床事渐渐成了奕华憎恶之事,不光因为老乔的三心二意。
她一躺在男人身子下,那座山——站在妮儿河之中的**山就被呼啸的妖风拦腰劈断,或被某人女人一口咬断,向她倾斜过来,“轰隆”地砸在身子上,把她压碎,压成尘土的一部分。
奕华试图抗拒,用还有知觉的身体抗拒着男人,如同在抗拒着对**山的恐惧。然而,这种抗拒充满着矛盾而艰辛——
有时也对自己说:妥协吧,妥协吧。却又问自己,那么,能拿出哪一部分来与男人妥协呢?思想吗?无意识吗?还是卑贱的器官?
哦,卑贱的器官。它的卑贱在于总不像思想那样理性。奕华的身体的确很像一场又一场没完没了的盛宴,总在翘首以盼各路宾客的到来;或者,像饥饿的蚕儿,面对带着晨露的鲜嫩桑叶,常会低下高贵的头,愚蠢地、拼命地,啃食。
有时幻想也在助长这种啃食。但幻想多么脆弱啊,并且混乱,甚至致命——
有一次老乔压在她身上,脸却变形了,是另一个男人了。他笑着,****而下流,让人唾弃。背景是黄灿灿的花布门帘,一万只林阿子(蝉的地方语)在图案上鸣叫。啊,父亲。怎么会是父亲压在了自己身上?奕华惊出了一身汗。这是犯罪啊,人类最丧尽天良的犯罪啊。奕华捂住了脸。
那时奕华不过三十五六的年龄,心理上厌恶床事了,生理上仍情不自禁地要。她这种要,常让老乔力不从心。于是,老乔弄了一些**做后盾,就有些得意扬扬。但奕华愈加不舒服,还携带着对老乔的轻蔑。有时她不耐烦了,故意春叫几声,伪装**,让男人善罢甘休。男人问她:爽吗?她不言,作心满意足的笑。她的脸色竟也作了桃色,让男人自以为是得意了。男人哪知奕华的痛苦?在幻想消失后,剩给她的便是**裸的精神强奸。
是的,又是强奸。她从小知道男女之事的同时就听说的一个词。想起它,就是大姑描述的那个画面:在敌人的刑讯室,男人们把大姑的衣服扒光,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入侵她的身体,用男人的邪恶——匕首般的**,或者,干脆就是木棍、铁棒。男人多么仇恨生育他们的通道啊,他们的憎恨丧心病狂。
奕华记住了男人的丧心病狂。她唯能以仇恨回击,包括身体的。这样的仇恨,如同警钟长鸣,让奕华根本无法与男人达到**。
4
但,她的心灵却更思念着一个男人,愈来愈强烈,有点迫不及待,像行走于沙漠快被渴死了的人,在混乱的意识中,水,总会清晰而多情地浮现。哦,水是点缀在藤蔓上的花朵或吐着红信子的蛇,芬芳地缠绕,致命的缠绕,奕华仍为它做不尽的白日梦。即使是无尽的灾难也是好的啊,奕华像走夜路的人,小心翼翼举起思念如举着细微的烛火,生怕手一摇晃或一阵风刮,就让思念熄灭,前程再无亮光。
林肯,永恒的林肯,她最干净的一泓水,连身体欲望都渗不进这样的水中去,比天堂更崇高。可天堂便意味着今生的遥远,在彼岸。林肯也在彼岸吗,否则,为何总得不到他的丝毫信息?1992年后的中国,寻找一个人往往太容易,也往往更难。说容易是因为BB传呼机与“大哥大”手提电话在大街小巷此起彼伏、没日没夜地响遏行云。顺着响声,人跑到天上也会被逮住的;说不易,是整个社会都是一个变数,一百年太久,只争朝夕,朝夕间便地覆天翻,迅速地诞生与腐烂。人们下海了、出国了,或许还有死亡,谁说得清楚呢?因为谁都搞不太明白谁的底细了,唯有出现或消失走马灯似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