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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华的日益消瘦,让马狂再不敢说“活该”之类的玩笑话,而是买了一大堆她的《**山》送自己所认识的人,然后欢天喜地来向奕华汇报:“同志们都看得热泪盈眶。奕华,你会大红大紫的。你从不是一棵树,是整个森林。你的存在从不属于一个男人,属于公众。所以,你不能为着一个男人摧残自己哈。”
马狂疯疯癫癫的俏皮话也没能让奕华稍露笑意。一次,她神情凄婉地对马狂说,有时真想纵身一跳……
“别跳。这个世界是属于你们的。并且,归根结底是属于你们女人的。”
马狂要带奕华去看他朋友策划的一场异类行为艺术。说一看就会长女人的志气、灭男人的威风。
是一台男人炫耀阴柔之美的内衣秀,男人要变天的艺术。
所谓秀,自然是炫耀。
奕华发现如今的男人如此热衷于炫耀了。
过去都是女人爱炫耀,只因女人的弱小,才放大自己的声音。男人沉默,沉默间深不可测。可是,当男人热衷炫耀后,不但没帮上他们的忙,反而兜出了滑稽可笑的底子——
灯光,粉红的,像樱花飘洒。两个孔雀妆容的男人出场,戴着长长的金指甲,扭动屁股、腰肢,跳杨丽萍的《雀之灵》。
然后是穿着束身内衣的男模特儿出场。
然后是穿着各色网眼连裤袜的男人出场。
一个柔美的男声在幕后解说:这个时代是个想象力飞翔的时代,混搭主宰了一切。最伟大的混搭就是突破男女的界限。一个女声接了上来,用强势又戏谑的口吻说:20世纪是女人向男人靠拢。21世纪该是男人向女人靠拢了。还有什么女人拥有的,男人不向往?怀孕、生育,男人也已跃跃欲试。不要以为这是**和摧毁,要展开双臂,迎接这个非凡的时代……
她的话音刚落,身穿束身内衣、收腹裤的男模特儿正向奕华这边走过来。他们穿着8寸高的高跟鞋,船型款,后跟细若韭菜叶,挂在那里,只是虚拟。可以想象他们走路会是多么的艰难,因为鞋与脚基本处于分裂状态。他们只有加大扭胯的弧度来保持高大身材的平衡。终于伫立,摆了一个Pose,一个男模脸上带着偷欢的表情,仿佛刚刚偷吃了妈妈藏在柜子里的糖果,有了恶作剧的成就感。而另一个却扭头斜睨着自己的高跟鞋,有着孤芳自赏的凄清神情。他们的胸大肌已被束身衣彻底地挤成了一堆,像女人那般饱满的**,从阔边的低领冲出来。收腹裤却把下身收拾得一马平川,再无凹凸,那玩意儿竟不见了。
奕华听到旁边有个东北口音的男人在抱怨:我才不要周身上下像肉肠一样被裹起来,那活得有啥劲?男人才不向女人学呢,女人的文明是折磨自己取悦他人,高跟鞋、束身衣……怎样不舒服就整怎样的,男人能这样傻?旁边的女人不以为然,从鼻子里“吭”了一声,说,得为你们制造“人造经血”了,要不,你们懂女人一个屁啊……
从秀场出来,路上明晃晃的,汪着一凼凼的水。刚下过一场大雨哩。星子穿云破雾而出,倒比素日多了些明亮。天与地也像刚复婚的男女,多了些百感交集的恩爱。星子也闪烁在一汪汪的水凼中,被奕华与马狂“叭嗒”“叭嗒”地踩破。奕华说,男人的炫耀真是可怕。马狂叹起气来,“你哪里知道,这哪是男人在炫耀?做垂死挣扎了。男人的气数将尽,无路可走了”。话说得奕华戚戚然。
奕华才觉得自己是无路可走的。她时刻想逃离黛岭333号。但在大街上茫然徘徊时,惦着的,仍是要回到那里去。
又踩破一个星子时,她突然问:马狂,你怎么还不结婚?马狂耸耸瘦巴巴的肩膀,又是嬉皮笑脸地说:我结了婚,你要是纵身一跳,谁来接住你啊?
奕华盯住这个男人,眼前浮现的却是党岭月光下小妖一般盛放的素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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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华对自己说,不能坐以待毙。干脆,就摧毁吧。她得拿出点石破天惊的行动,来阻止自己平庸地老去。
她到派出所把自己户口上的姓名也改成了**,以此为仪式,来与占据她45年的“蓝奕华”的名字告别。谁知这个告别式给她带来了运气,她的小说《**山》莫名其妙地火了。记得有一个叫“情不自禁”的网友在论坛上写道:用**做笔名,只为哗众取宠。用**做姓名,倒是一种献身。奕华看后,哭笑不得。又想,到底是自己把自己给献身了。
她已无法掌控新名字带来的影响力了。这种影响力也让她哭笑不得。曾有一个制造中式“伟哥”的厂商,抱着钱,找到她,让她做产品的代言人,在电视画面中,深情地凝视药丸,喃喃地说:哦,原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奕华更是愤愤然了。
她选择了逃避,让“**”暂时离开一片沸腾的沃土。她先后去了俄罗斯和法国。在巴黎,竟遇到了二十多年来杳如黄鹤的林一白。这个曾是她恋人的男人却变成了女人。沧海桑田啊,她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到达法国南部小镇的时候,她已形销骨立。坐在女友家的小院中,听着一种叫“莎乐美”的风呼呼从头顶吹过,竟幻觉:**山也被风拦腰一断……
奕华带着郁闷的情绪从国外回到黛岭333号,却意外地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
男人自称老乔是他的导师,他是老乔的弟子。
声音怯怯的,有些女兮兮的。是奕华喜欢的那种男人示弱的风格。但接下来,倒出乎她的意料。
他说,是小师母吧,我找的其实是你。
奕华对这个称呼相当讨厌。说,你可以对我直呼其名。
叫你**吗?声音还是怯怯的。但透着挑衅。
有什么事嘛?奕华已感到这个男人是有备而来的。
男人仍不正面回应,只是说,小师母大概记不起我了,那时,我是常来黛岭333号的。
奕华随口应答:怪不得听声音有些熟。
不,你不会熟悉我的。男人决然地坚持,你真的不会熟悉我的。
也许吧,谁知道呢,那时黛岭333号有许多人。奕华无心恋战。
“我在街上与你对面撞过,你也是没有反应的。我倒是前些年在一个旗袍秀派对上见过你。不久前还见到你和一个瘦小男人走在南岸呢,穿着石绿的绣花衣,是绣的荷花吧,很丰满的荷花,占了衣服的三分之一。你很爱南岸吧?记得你在一篇文章中写,喜欢一个叫马拉的人写的诗:《心中的南岸下雨了》。南岸在你眼里就是烟雨迷蒙的吧,永远看不真切。所以,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临江的崖上有多少危房在汽笛声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