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庭声的姥姥也半抬着手,说自己饿了,瞿珊只好低头胡乱点了菜,伸着脖子往外看郁庭声去哪了。
一处背街的小公园,正是晚饭时刻,公园里空荡荡的没人,顾叙今找到一把长椅,把粥打开递进郁庭声手里。
郁庭声看着路上的尘土落叶,长椅角落有一点食物碎屑,一队蚂蚁正试图爬上椅子,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公园死水池的臭味,郁庭声没有动,这些年他的洁癖越发严重,但他忽然觉得对于干净和体面的追求毫无意义,或许人的底色永远无法改变。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拿起有些割手的塑料勺子搅了一下粥,一颗巨大的鲍鱼藏在粥底,被他翻了上来,还有无数瑶柱花甲海参。
郁庭声愣住了,彪哥粥铺主打亲民平价,菜单上最贵的是虾仁粥。
月亮隐匿在云层中,公园里的路灯不打招呼忽然亮起,路灯代替月亮,垂悬在顾叙今头顶,他的身后是一条狭窄、漫长、无人的夏日街道。
郁庭声抬头望着顾叙今垂下来的视线。
顾叙今神色无异,并不打算开口解释这豪华海鲜粥的缘起和由来,他也盯着郁庭声,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有些皱巴巴的烟叼进齿间,但他没有火,也不打算点。
郁庭声终于还是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他低头的那一刹那,脑子里荒唐地浮出“门当户对”几个字,像故宫殿上的正大光明匾,鲜明悬在他的眼前。
他舀了一口粥,瑶柱鲜香充盈了整个口腔,沉底的昂贵海鲜就像他拼命隐藏起的故人旧事,随便搅一搅,真相大白。
他住别墅、开跑车,买十万块一件的衬衫,收集名牌表和首饰,可还是如此轻易就被贫瘠、困顿和不堪的旧日时光剖白。
没关系,郁庭声想,顾叙今一定能理解他,不会嘲笑他,想想幸福红五楼的那间小房子,顾叙今也过着狼藉的生活,可他又想,从一而终的人会不会看不起装模作样的人?
顾叙今在他身边坐下,穿着他领口松垮的黑色短袖,胸口有几个小字,几乎掉光了,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门球队”几个字,只不过现在变成了“求人”。
顾叙今背靠在椅背上,手还插在口袋,一双长腿伸直,毫不羞愧地占走了一半小径,沉默蔓延,郁庭声又喝一口粥,似乎想给顾叙今证明,你看,我没有故意沉默,我只是忙着喝粥。
周围的树也好,池子也好,渐渐都没入黑暗,只有小径落在路灯影里,郁庭声一口一口喝完粥,刮干净底,顾叙今伸手拿走盒子,扔进袋子里。
夜风起了,郁庭声轻软透气的亚麻衬衫不挡风,手腕上的金属表渐冷,凉丝丝贴在皮肤上,郁庭声搓搓指尖,声音响起:“你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顾叙今正把烟拿在手里摸,听了这话,他抬起头看着路灯,认真思考了半天才说:“西游记吧,我喜欢孙悟空。”
郁庭声敛目垂眸,低低的笑从胸腔里溢出,他歪头笑着看了一眼顾叙今,似乎对这人感到分外好奇,然后收回视线,说:“我最喜欢哈利波特。”
“我小时候觉得我就是哈利波特,你应该听到了,我是孤儿,寄居在姨妈家,住在杂物间,要替家里的小吃店打工,他们拿我当累赘,表弟还喜欢欺负我,晚上睡前我就把几本哈利波特翻来覆去地看。”
“可等我成年,我才意识到,我不是哈利波特,我一直没能等到一只猫头鹰。”
郁庭声叹了口气:“我的小姨和姨父很爱他们的儿子,我能看到我本来可以拥有的生活是什么模样,所以我越来越讨厌我的父母……”
他转过身和顾叙今对上视线,扯动嘴角笑了笑:“很可笑吧,一个孤儿没有抱着父母的遗照每日痛哭流涕怀念,反而怨恨上了。”
顾叙今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冰凉无情的月光终于姗姗来迟,银光洒在长椅上,勾得郁庭声更加纤薄:“我小姨家炒股创业失败,欠了很多债,过得不是很体面,让你见笑了。”
蚂蚁终于把残渣肢解,正扛着往回走,蜿蜒的一长列。
顾叙今把烟攥进手心,问:“如果你想说的话,可以问问你父母去世的原因吗?”
郁庭声笑着轻轻摇摇头,“留到下次吧,”他指指地上彪哥粥铺的打包袋,“一碗豪华海鲜粥,换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