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今:“没了,退下吧。”
夏秋之交,飞机在跑道上轰鸣加速,京城逐渐变成棋盘,变成灰扑扑的一大片,变成云下的另一个世界。
闻朝岁这次仔细研究了公司的报销制度,皱着眉头给摄制组买了经济舱,所幸航程相比越洋出国来说近得多,一排三连座,现下她左边靠窗坐着郁导演,右边靠过道坐着顾老师。
郁庭声习惯飞行,不止民航飞机,拍纪录片时经常坐噪声巨大且极不稳定的直升机,开着舱门,迎着烈烈大风,有时俯瞰芸芸众生,有时记录万顷碧野。
飞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郁庭声却心漏跳一拍,莫名有些紧张,透过舷窗盯着窗外,他摸上胸前的吊坠。
闻朝岁忘记提前下载视频,看完了机舱杂志,颇无聊,转头看见郁庭声蹙眉捂着心脏部位,以为他不舒服,忙问:“郁导,没事吧,你晕机吗?我有药。”
郁庭声放下手,冲她微笑摇摇头:“我没事。”
闻朝岁兴致勃勃,拉他聊天:“那你期待吗?感觉很有意思诶,古建探寻还有佛像溯源,名头听起来就很神秘,我做了一点功课……”
“嘁。”旁边传来顾叙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郁庭声从情绪泥沼里拔出一条腿,越过闻朝岁问顾叙今:“顾老师有什么不同见解?”
顾叙今把扣在脸上的一本《探秘古建筑》拿下来,他本来以为会在飞机上拍点儿素材,专门带了本书打算装装样子,没想到不拍,只好当眼罩。
顾叙今上下嘴皮子一碰,冲着闻朝岁开始发挥:“你以为我们是去住星级酒店,像旅游一样,每天去漂亮的庙里寺里转两圈拍点儿照就结束吗,实际情况是好多建筑没人维护,到处是老鼠蝙蝠,灰大的能呛死人,蚊子能把人生吃了,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蚊子最喜欢了……”
“噫——你天天就知道吓唬我……”闻朝岁嗔怪的尾音刹住,她一时忘记他们的身份是只见过一次面,刚加上微信的陌生人。
顾叙今也自知失言,用细皮嫩肉调侃刚认识的女性,他无力挽救,只好把书往脸上重新一盖,装睡了。
郁庭声听见他们对话,在最内侧困惑眨眼。
一路无言,飞机降落在国境西部,迎面是干燥的空气和偏凉的风,偶尔有鹰隼掠过天际。飞机转中巴之前,大家纷纷从行李里拿出外套穿上。
顾叙今穿了件旧旧的马鞍棕皮夹克,虽有许多磨痕,但肩线利落,立领挺括,黄铜色的拉链有点划痕,工装裤配中筒靴,头发出发前终于修剪过,整个人难得挺拔,然而一抬手,手腕上扣一只粉红色儿童手表,上面画着只米老鼠,据说还能换盖儿。
郁庭声穿上冲锋衣,把拉链拉到下颌,闻朝岁不知怎么想的,每个人衣服颜色还不一样,其他人要么明黄要么深蓝,于哥甚至拿到大红,唯独郁庭声自己是浅淡的米白,他戴了顶米色棒球帽,几缕刘海服帖地压过眉,扫在睫毛上。
中巴上没有路人,不必担心打扰,摄制组打算开始拍摄素材,于哥打开装收音麦克风的箱子,理了理线拿出麦。
彼时完全无线的麦克风尚未上市,故宫老师们得在腰上绑上腰包发射器,发射器连接领夹麦。
只有于哥一个摄影助理,故宫好几位老师需要戴麦,他忙不过来,郁庭声伸手接过一套,抬头看了一眼正掀开红色米老鼠表盖看时间的顾叙今,朝他走去。
“顾老师,能把衣服掀开一下吗……是里面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