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喝!璇姑娘回来啦?真是衣锦还乡啊!”
一听这纯粹的北京土话,葛璇就知道是邻居丁二爷来了。她暗暗皱了一下眉。她厌恶这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她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会儿这小老头儿是怎样监视他们这些“狗崽子”的。现在,这老家伙又和当年一样,鬼魂似的突然出现在葛璇面前,只不过那双小绿豆眼里没有了恶狠狠的蔑视,而充满了谦卑、亲热的笑意。
天知道这老家伙是不是早就在这儿等着我呢?葛璇这么想着,却堆起笑容点了点头:
“您还好吧?”
“敢情!这越没福气的是越死不了!哎,璇姑娘,没给你姐姐弄台彩电?”
葛樱插上来,委婉地说:“二大爷,回头让小璇去看您,,她还得……”
“成!成!我回家候着去。小璇这姑娘,嘿!就是……”大概他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赞美词句了,咂咂嘴,没了下文。
葛璇冲老头儿礼貌地弯弯腰,撇下他,和姐姐一起向里院走去。
“这老头惦记着跟你要洋货呢!打从你出国,他话里话外总唠叨。”
“哼,中国人都是洋奴。”葛璇甩甩头发。
葛樱不作声,显然不同意妹妹的话。
“回头我送他一个电动剃须刀好了。哎,他不是有个儿子在市委吗?”
“是,怎么了?”
“没什么……姐姐,晚上去烤鸭店吃烤鸭好吗?我请客。太想吃了,东京也有,可味道不正……”
“东京?你家不是在……”
“哦,我早搬到东京了。”
“妹夫呢?在东京找了工作?”
葛璇不回答,轻盈地跳上北房前的台阶,回头叫道:“开门吧,姐姐!”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突然撞击了她自己的心,使她一下子热泪盈眶了……
“开门吧,姐姐!”
“开门吧,姐姐!”
每次从那原野上归来,疲倦不堪地走进院子,她总这样。
每次从原野上归来,疲倦不堪地走进院子,她总是喊。
那时,姐姐就会从屋里迎出来,携着她的手,把她拉进家去。家,这才是她的家,一个只有温馨没有冰冷的家……
她只有姐姐和弟弟了,没有了父母。父亲是被造反派打死的,咽气的时候她在场,父亲那冰冻般的眼睛和鲜红的血给她留下了一个深深的、不可磨灭的印象。母亲是自杀的,跳河了,捞起来的时候十个手指都被鱼吃光了……原来鱼也吃人,她捧着母亲那光秃秃的手掌哭得昏死过去。
从那时起,她学会了恨。
她用石头砸过丁二爷家的玻璃,因为他监视他们;他咬伤过学校体育教员的手指,因为他在她最潦倒无计的时候要占她的便宜。
“我那时就是一条疯了的小母狗。”她记不清自己是对谁说过这样的话了。
是对丈夫?绝对不是。那么,一定是他了……对,是他。
原野上的风是强劲的,蜷缩在仓库值班室里的她,感到自己仿佛是在大海的浪涛中挣扎。天知道为什么这家仓库要建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尤其——天知道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派到这儿看库……
啊,真冷!那才是真正的冷,从心里冷到四肢,一切都冻僵了,只有大脑里不时闪过那句话:
“开门吧,姐姐!”
就在那时,他开着他的解放牌卡车,闯入了她的生活……
现在,他在哪儿呢?
“姐姐,我累了,我要歇一会儿。”
葛璇躺倒在**,望着坐在身边的姐姐,柔声说道。她说的是实话,她真的很累,尤其是精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