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9日,汪精卫一伙飞抵越南
河内
做贼者一定是心虚的。加之汪精卫在历史上多次受蒋介石的愚弄,他那短暂的兴奋很快就消失了。待到他给高宗武拍完那份密电,遂又回到疑虑不安的境遇中。从此,他和陈璧君闭门谢客,甚至在梦中都要发出这样的自问:“蒋介石真的知道出走的事了吗?”一天深夜,陈璧君不安地间:“周佛海这些人可靠吗?”
“你这问话是什么意思?”依然没有入睡的汪精卫有些诧异地问。
“我思虑很久了,周佛海这些人,原本就不是我们的同志啊!”
对此,汪精卫也不止一次地自问过。应该讲,周佛海,包括陶希圣、高宗武和梅思平,这四人以往与汪氏的关系都不深,何以忽然那样接近?而谈的又是有关国运的和战大计。但是,汪精卫思虑的结果是:“没有一成不变的同盟,更没有始终如一的战友。”因而他颇有些感慨地说:“蒋某人也不是永具吸引力的磁石,时代应该转弯了,像周佛海这些有志之士,一定是不愿跟着蒋某人沉沦的。结果,就会坚定地跟着我们前进。”
“那……公博又作何解释呢?”
“公博是个极特殊的人,只有在他的身上,还留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遗风。”
“他们真的不会出卖我们?”
汪精卫思付片刻,很不自信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呢?”
“无从知晓,”汪精卫淡然地笑了笑,“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的日子和你我一样,很不好过。”
汪精卫一言中的!周佛海、陈公博这些人的日子真是难过极了!陈公博曾自述:“我回成都以后,苦闷达于极度。第一,想到我不随汪先生走,不难人家看作我个人在内地作汪先生的内应工作,就是不这样看法,我也不忍眼看各人在我面前大骂汪先生。第二,想到我若跟汪先生走罢,数年来我苦心孤诣、隐忍自重以求党的统一的苦衷都尽付流水。第三,我更想到倘然是和平成功,东北是丢了,内蒙共同防共也等于丢了,所谓华北经济合作也等于共有,于中国前途绝无好处。自回成都以后,每夜都不能合眼,我只有最后一个希望,即希望离川以后,以个人的努力,阻止汪先生组织政府,更希望党对汪先生的制裁能够缓和。减少汪先生的冲动,这样我可以从容努力。”
再说周佛海,他原本是蒋家王朝的干将,时到今日,成败得失就在这刹那之间,他自然矛盾重重,前顾后盼:“既要打破环境,以开风气之先,当然要牺牲个人的地位和名誉。所以这一点,也没有费多大的考虑。最使我迟疑不决的,乃是情谊两个字。第一,十几年来,承蒋先生提携裁成,才得有今日。过去蒋先生决没有对我不起的地方。如果一旦脱离重庆,在我的居心,
固然没有丝毫反对他的意思,但是因为主张不同,事实上不能不处于对立的地位,在私情上,是万分难受的。第二,在党部、政府和军队之中,我的很好的朋友不少,此去不单音信难通,而且后会无期。这也是足以使我留恋的一大原因,这一个月的光阴,使我经历有生以来未曾经过的痛苦,饱尝人世间少有的烦闷。”
时下,周佛海独居昆明,得不到汪精卫准确离渝的消息,真是握时如年!就如10日由成都飞抵昆明的陶希圣吧,也因同一原因如坐针毡,焦灼万状。他们推测汪精卫在重庆的行动是否自由时,认为“以目前情势度之,机密或尚未泄,即有可疑之处,亦断不知其详。惟恐夜长梦多耳。惟汪如20日以前不能离渝,则事败矣”。不久,周收到香港来电,让他候汪,并谓情形已转告“对方”。当时,周佛海还接到陈布雷要他即返重庆的电报,他认为事已至此,再不能回重庆去,否则再也不可能逃出。他在日记上写下这句话:“今后之亡命命运,现已决定矣。”
话再说回来,坐镇重庆的汪精卫和陈璧君,终于握到了12月15日,蒋介石没有异样表现,他周围的特务也没有特殊的举动,就说分散在成都、昆明的党羽也均安然无恙,使他们夫妇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不过是一场虚惊,蒋介石业已解除了怀疑。因此,他们夫妇决然做出重新出走的决定。当日电告昆明的周佛海,说他马日(21日)可赴香港。同时,派副官赶赴成都,当面通知陈公博,请他于18日前飞往昆明相会。
是日夜,汪精卫突然获悉蒋介石因身体小恙,短时间或许不可能离开重庆。他和陈璧君刚刚稳定的情绪又骤起狂澜。诚如周佛海听到这一消息后的心情一样:“世事如此凑巧,实非人力所能预料。焦甚!”
“怎么办呢?”陈璧君再也忍耐不住了,“我们还能如期成行吗?”
汪精卫没有作出肯定的回答。他暗自揣摩:蒋介石果真生病,离不开重庆,他是难以大摇大摆地逃出这座山城的。即使能偷偷摸摸地飞离重庆,一旦被蒋介石获知行踪,一个电话,或一封密电,依然会把他以及同行的党羽逮捕。但是,蒋介石小恙的消息,可否是有意放出的烟幕弹呢?果如斯就太好了!由重庆出走的计划仍可进行。然而如何才能测知蒋介石小恙的消息的真假呢?汪精卫又陷入了焦躁的凝思之中!
“你怎么啦?”陈璧君望着一筹莫展的汪精卫,生气地催促,“快拿出可行的妙计来吧!”
“今天不行!”汪精卫蓦地把头一昂,果断地答说。
“那……何时才能做出决定呢?”
“明天!”
“明天?”
“对!”汪精卫操着不容置疑的口吻,“等我明天探望了蒋某人的病情后再定。”
汪精卫探视蒋介石病情的目的,依然是为了摸底。其表演手段,也是黄山别墅论争的重演。对此,令井武夫根据汪精卫等人的追述,事后作了如下的回忆:
蒋介石……以如下的演说作为回答:“中国抗战前途日益光明,在各条战线上的中国军队,已退到山区,能阻止日军的进攻,形势更对我方有利。主要是抗战已使全国统一,国民团结,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无足畏惧……
蒋对此反驳说:“我等若是辞职,究竟谁来负政治上的责任?”两人争论到面红耳赤,几乎厮打起来。过了一会儿,蒋弃汪于不顾,就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
以上是汪逃出重庆后,于上海在一次招待我们的宴会上,坦率讲出来的心里话。
汪精卫通过和蒋介石的争吵,亲眼看到了蒋介石没有大病。同时,他还获知蒋介石计划在西安武功召开军事会议,并将于18日飞往西安。这等于说明蒋介石已经放弃了对汪精卫出走的怀疑。
陈璧君听后愁颜顿逝,满怀**地亲吻了汪精卫,算是对汪亲探蒋介石的报偿。旋即她又急不可耐地说:“快点决定吧!我们哪一天走?”
“和蒋某人同日离开山城。”汪精卫似早已做出了决定。
“那……就是18日了?”
“对!”汪精卫低沉地说,“18日是星期天,多数党政机关放假,不容易走漏风声。等我们安全飞抵昆明,他蒋某人也飞到西安武功了。”
“还有两天了,”陈璧君暗自数着日子,自言自语地说,“这飞往昆明的飞机票……”
“我自有办法。”汪精卫长长地叹了口气,笑了笑说,“今天先睡个安稳觉吧。”
汪精卫于12月18日准时由重庆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