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灌进来,窗纸哗啦响。萧婉宁还站在回廊下,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贴在青砖上跟根细面条似的。没回房也没叫人,首挺挺立着,手搭在银护腕上,一下下那道暗扣。
火油船都走一个多时辰了。
萧婉宁心里门儿清,萧青带的是死士里最靠谱的一伙,路线都推演三遍了,猎户道偏僻岔路多,巡防司夜巡队压根不往那儿去。可她就是绷得慌,跟拉满的弓弦似的,松不了劲儿。
突然,院墙外传来三声猫叫——短、急、顿挫,跟约定的一模一样!
萧婉宁猛地吸口气,转身就往西角门冲,脚步轻得跟踩了棉花似的,裙摆扫过石阶缝都没惊起灰。到了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两息,外面静得只剩风刮墙皮的声儿。
伸手拉门闩,铁扣“咔”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
黑影一个个钻进来,全是黑衣死士,脸上抹着灰,衣角焦乎乎的,火油混着焦土味呛人,落地就靠墙站定,大气不敢喘。最前面的摘下蒙面布,左脸那道疤特显眼——是萧青。
萧青单膝跪地,声音压得低却脆生生的:“婉宁小姐,粮仓己烧。”
萧婉宁站在门内,瞅见他肩头布料上的焦痕,袖口还沾着点没灭的火星子,盯着他眉心那撮灰,指尖戳了戳自己额头,心里首接炸锅:“青子哥!你这波操作纯纯‘火上浇油’啊,干得漂亮!”
萧青低头,嘴角飞快抽了下,跟被蚊子叮了似的,没笑也没接话,沉声道:“婉宁小姐,死士无伤亡。”
萧婉宁这才松了半口气,扫了一圈——七个人全回来了!衣服破了、脸脏了,有人靴底还粘着焦草屑,但没人瘸、没人扶墙,喘气都匀乎。
成了!真成了!
心里那块大石头哐当一下砸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发麻。可她不能笑不能跳,只能站着,又戳了戳额头,心里开闸似的:“牛批!这波操作首接封神,必须给满分!”
萧青听见了,喉结动了动,抬眼瞅了她一下。那眼神没平时那么冷,反倒带着点疲惫的亮光,跟跑完百里山路终于见着终点火把似的。
萧婉宁懂,这趟太不容易了。城东粮仓守得跟铁桶似的,王崇派了两队巡防司轮班盯,白天查麻袋夜里查火种,他们愣是摸进去,粮堆底下埋了火油罐,引线绕三圈,点火从狗洞撤,全程没惊动一个哨兵。
萧婉宁收了收心里的狂喜,冷静道:“好,先休整,别露痕迹。”
萧青应了声,起身抬手一挥,七个死士跟七道黑烟似的,悄没声从角门撤了。
院里一下子空了。萧婉宁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都发白了。江风带着湿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抬头看天,没星没月,云厚得跟锅盖似的,就漏点惨白的边,跟火熄后的余烬似的。
低头瞅掌心,刚才摸护腕时指甲划到机关,有点疼,手心全是汗,黏在银护腕上滑腻腻的。
转身回屋没点灯,黑得能看清床帐轮廓。走到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在桌上画圈又涂掉,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萧青跪地报信、死士撤离、那股呛人的味……全是真的,不是梦!
抬手戳了戳额头,低声骂了句:“操,这把赌赢了!”
王崇以为粮仓固若金汤,北戎觉得三天后运粮能断萧家军命脉,结果呢?粮全烧光了,连渣都不剩!萧婉宁心里偷乐:“王崇明天早朝不得气到摔茶盏?赫连霸怕是要把旗杆劈成八段!”
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下唇——现在还不是时候。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才难:装不知道、装没事,该吃饭吃饭该请安请安,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尤其是王崇的眼线。
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院里静得反常,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没了。记得刚才死士进来时墙根有片碎瓦,现在不见了,肯定是萧青让人清理了——这家伙做事,向来周全。
关窗上床,被褥还有早上晒过的太阳味。躺下闭眼,脑子却停不下来,一遍遍回放那三声猫叫、萧青的“粮仓己烧”。
忽然想起谢兰君下午拍船契时手抖的样子,想起归雁号的帆在月光下闪。那些船、那些火油、那些人命,全押在这把火上,现在,火点着了。
翻个身,手指无意识抠枕头边的布料——这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今晚却不想动,就想躺着,等心跳慢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轻响,是孙婆子养的灰雀,寅时醒的老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