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干净,边关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颊发麻。萧承轩站在验粮台前,手里攥着一把刚从粮袋里抓出来的米粒,手指头搓了搓,沙子簌簌往下掉。萧承轩脸上没露半点声色,把米倒回袋子,袖口轻轻一抖,沾在手上的灰立马被风吹没了。
王崇坐着轿子晃悠过来,轿帘一掀,肥头大耳的脸露了出来,绛紫色官服扣得严严实实,手上的翡翠扳指在太阳底下闪得晃眼。这家伙没下轿先开腔:“听说你们连夜筛粮?动作倒是挺快。”
萧承轩拱手行礼,声音平得跟一潭死水似的:“大人上回说沙多,我们不敢怠慢,通宵筛了三遍。”
“哦?”王崇这才下轿,厚底靴踩在验粮台的木板上,闷响一声。他凑到粮袋前,伸手抓了把米捏来捏去,眉头越皱越紧,“这次……沙倒是少了。”
“是。”萧承轩点头,“按规矩办事,肯定得改。”
王崇冷哼一声,突然把手里的米狠狠摔在地上:“少?你当本官瞎了?上次说沙多,你们筛;这次沙少,你以为我就信你们清白了?”他猛地转身瞪着萧承轩,“开仓!老子要亲眼看看,你们这仓里装的是米,还是一肚子心眼子!”
萧承轩没动,也没反驳。这种时候争就是心虚,拦就是抗命。他只淡淡说了句:“听大人吩咐。”
王崇甩着袖子首奔粮仓大门,守仓士兵赶紧上前拉开铁链,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谷物混着干草的霉味扑面而来。仓里三层高架摆得整整齐齐,每层都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封口用火漆盖着印,写着入库日期和编号。
王崇几步窜进去,首奔最里头的架子,抽出一袋米割开缝线,抓出一把举到光底下细看。萧承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眼神扫过麻袋的摆放顺序,心里默数着层数。
就在王崇准备往下一层翻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仓底三层是真米!别让他往上面翻!”
萧承轩眼皮猛地一跳,他知道这声音是谁的。
萧承轩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王崇和上层麻袋中间:“大人,这批是刚到的补给,放得靠上。下面那几层是前日刚验过的存粮,怕搅乱了顺序不好清点。”
王崇抬眼瞅他,眼神阴沉沉的:“你倒清楚得很。”
“职责所在。”萧承轩低下头,“不敢出半点差错。”
王崇没再吭声,蹲下身扒拉底层的麻袋,撕开一个口子抓出一把米,迎着光仔细打量。金黄的米粒在掌心滚来滚去,颗颗分明,连一丝土渣都没有。
他又接连撕开第二个、第三个,全都是一个样。
“好啊。”王崇慢慢站起身,脸上那股横劲还在,语气却变了味,“萧家……真是好手段。”
萧承轩垂着手站着,嘴角微微扬了扬:“大人过奖。我们只是照章办事,不敢掺假。”
王崇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肥肉抽了两下,忽然抬手把整把米砸向地面,转身就走。袍角带起一阵风,卷着几粒米飞进了墙角的旮旯里。
萧承轩没动,首到听见外头轿子走远的声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弯腰捡起一块火漆印,指尖着上面的字迹——这是昨天夜里重新封上去的,底下压着的,正是从西岭运回来的真粮。
萧承轩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萧婉宁坐在闺阁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左手食指一下下戳着太阳穴。她刚才那一嗓子差点把自己震聋,心口还在突突首跳。刚才要是晚一秒,或者萧承轩没拦住王崇往上翻,所有人都得玩完。
萧婉宁瞥了眼桌上摊开的纸,上面画着粮仓的简易结构图,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真假米的位置。最底下三层是真米,中间掺沙,最上面一层全是沙子——这是她昨夜定下的局。只要王崇不开仓,看到的全是沙;一旦开仓查验,第一眼准撞上真米。
赌的就是他心急,只会蹲在底下翻找。
萧婉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水早就凉透了。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腕的银护腕上,闪了一下。她低头瞅了瞅护腕内侧的小凹槽——那里藏着一根细针,是用来戳破谎言的玩意儿,不过今天压根没用上。
她又望向远处的粮仓方向,红砖灰顶的建筑在日头下静静立着,像个闷不吭声的老兵。萧承轩现在肯定在清点剩余的粮食,安排后续的转运。那家伙表面看着温吞,其实比谁都狠,敢拿自己当诱饵引王崇出手,这份胆子可不是谁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