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邹应龙做了一个梦:在东风中,他带着随从出去打猎,远远地看见一座高山,他对准放了一箭,那箭飕飕地不知哪里去了。他骑着马迎着东风走去,见前面又是一座山,可是比第一座山小得多了,山旁一座楼,下面全是田。田里有一堆米,米上盖了草。他感到非常奇怪,于是又射了一箭。只听到哗啦一声,像天塌下一样,米堆倒了,楼倒了,小山倒了,连带大山也倒了。
于是他开始沉思,忽然醒悟:“山”字连到“高”字,正是严嵩的“嵩”!“好啊!”邹应龙拍着案,得到了新的启示,事情便容易了。东面的楼是“东楼”,他在桌上写一个“田”字,上面是“米”,“米”上加“艸”,明明是一个“蕃”字。他明白了,这一支箭,不让它飕飕地落空,一定对准了射去。于是邹应龙经过精心准备,搜集大量证据,开始弹劾严嵩父子。
嘉靖四十一年(1562)五月,严嵩彻底垮台。世宗一面降旨安慰严嵩,一面却叫他回籍休养;严世蕃交法司讯问,最后判决严世蕃、严鹄、罗龙文充军边远。
嘉靖四十二年(1563)是多难的一年:福建、浙江的倭寇不断地进攻,幸亏刘显、俞大猷、戚继光几个名将,打了几次胜仗,把他们堵住了;北方的鞑靼,正月里在俺答领导下进攻宣府,南掠隆庆;十月,把都儿和俺答的儿子辛爱破墙子岭入寇,北京戒严,直到十一月解严,其间他们大掠顺义、三河。嘉靖年间,北京经过几度戒严,这是最后的一度。
嘉靖皇帝还是没有忘情文物制度的事。正德十六年(1521),他从安陆州入都即位。嘉靖十年(1531),嘉靖皇帝升安陆州为承天府,命文学侍从之臣,为《承天大志》。徐阶任首辅的时候,再修《承天大志》,大学士徐阶、袁炜都是《承天大志》总裁。嘉靖四十二年(1563),徐阶荐张居正为《承天大志》副总裁。
严嵩倒台
严世蕃虽然判处流放雷州,却在半路就返回江西老家,继续作威作福。罗龙文也从流放的地方逃回江西分宜的严府,密谋翻盘计划。管辖分宜县的袁州知府衙门知道消息后,说严府“聚众练兵谋反”,报告给御史林润。林润曾经弹劾过严嵩,担心他们重新掌权后受到报复,于是在嘉靖四十三年(1564),再劾严世蕃,并将消息夸张,说严世蕃聚集勇士几千人,还勾结“倭寇”,准备谋反。于是嘉靖皇帝将严世蕃逮捕下狱。嘉靖四十四年(1565),林润上疏数严嵩父子的罪状,嘉靖皇帝命三法司审讯严嵩父子。
御史林润捉拿严世蕃后,给他定罪名成了一件难事。严世蕃得意地说:“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严世蕃计划,认定自己的罪状,只承认受贿的事,其余的罪状不难洗刷,最好在三法司上疏的时候,提到严嵩坑陷沈炼、杨继盛的事实。两人的被杀,固然是严嵩的策动,但是都经过圣旨。一提到严嵩坑陷沈炼、杨继盛,嘉靖皇帝想到前事,必然发怒。这样一来,一切的判决都推翻了,严世蕃不但会免罪,而且还有蒙恩的可能。计划好了,严世蕃的党徒在京城放烟幕弹造舆论:“啊,不好!要是三法司提起沈炼、杨继盛的前事,严世蕃没有活命了。”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张永明、大理寺卿张守直果然中计,他们正要上疏,把严世蕃父子陷害沈炼等的罪状痛快地数责一番。草稿起好了,三个人去拜访徐阶。
徐阶早知道此事了,问道:“三位的疏稿,可以看得吗?”
三位法司把疏稿递给徐阶。
徐阶一边说“法家的断案,再好没有了,钦仰得很”,一边领着三人到内室里去。
“诸位的意思,是要严公子死呢,还是要他活?”徐阶问。
“这是死罪,”三位都说,“当然要他死。”
“那么,办这件案子,”徐阶又问,“是杀他,还是救他?”
“在奏疏里,提到沈炼、杨继盛,正是给他定死罪的根据。”他们都说。
“话是不错,”徐阶慢吞吞地说着,“可是另外有一层道理。严氏父子杀沈炼,杀杨继盛,诚然是犯了天下的众怒。但是沈炼攻击严嵩以后,严嵩把沈炼的名字放在白莲教教徒的供词中,只算杀了一个白莲教教徒。这是圣旨。”
杨继盛因为疏中“召问裕、景二王”一句,严嵩认为“诈传亲王令旨”,圣上大怒,传旨定罪,成为杨继盛日后被杀的张本。这是皇上的特旨。皇上是最英明的,不会认错。三法司也确实把此罪列为头条,可是却被聪明的徐阶驳回。原来,严世蕃知道当年最终给杨、沈二人定罪的就是嘉靖皇帝,绝非自己所为,而嘉靖皇帝却是一个刚愎自用且极爱面子的皇帝,看到这些罪名肯定不会批准的,因为一旦批准,就意味着嘉靖皇帝要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是嘉靖皇帝所不能容忍的。
这一次,三法司愕然了,最后决定还是由徐阶主稿。于是,徐阶不提沈炼和杨继盛,只说严世蕃“交通倭寇,潜谋叛逆”,换了另外三条罪名:
首先,严世蕃和罗龙文(严党之一,确通倭寇)是哥们儿,而罗龙文勾结倭寇,严世蕃也就与倭寇挂上了钩。他们聚集海匪,并企图里通外国,逃往日本。
其次,严世蕃勾结江洋大盗,训练私人武装,图谋不轨。
最后,严世蕃占据土地修房子,而根据现场勘查,这是一块有王气的土地,严世蕃狗胆包天,竟然在上面盖楼,实在是罪大恶极。
这正好击中嘉靖皇帝的要害神经,因为嘉靖皇帝最痛恨的罪名正是“犯上”与“通倭”!三法司呈上罪名,严世蕃立即被定罪,与罗龙文同时被处死。
不久,严嵩也被抄了家,得银二百万两,在当时几乎和国家一年的总收入相等。有人称赞徐阶铲除大奸,徐阶蹙了眉头,慨然地说:“严惟中(嵩)杀夏公谨(言),惟中的儿子,又由我杀了,必然有人不会见谅,我的心境,只有上天知道吧。”因为徐阶知道,官场险恶,严嵩杀了夏言,自己杀了严嵩的儿子,以后必定有人记恨自己。严嵩完全没落了,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五月,严嵩被罢官,回了分宜老家。
内阁新气象
徐阶接任内阁首辅,整个政局都在徐阶手里。徐阶主政后,一改严嵩专恣擅权、倾陷异己的弊政,使朝中出现了一派祥和民主的气象。为此,嘉靖帝将原严嵩的直庐赐予徐阶。
徐阶在楹柱上写了三句话: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
意思是把权威和福祉归还皇帝,把各部的权力还给了主管部门,目的就是不想让权力集中在某一个重臣的身上,使各部门各负其责,权责分清,责任分明。
严嵩秉政时,对六部的事,事无巨细,无不过问,可以说是米盐无遗,大大限制了六部的权力,六部尚书束手束脚。徐阶任首辅后,一概放手让各部的大臣自己裁决,从不掣肘,官员奖惩权力归还公众舆论。在行动上,他推心置腹地邀请严讷出任吏部尚书,整顿吏治,任人唯贤,破格提拔人才,吏治一新。
“讷乃与朝士约,有事白于朝房,毋谒私邸。慎择曹郎,务抑奔竞,振淹滞。又以资格太拘,人才不能尽,仿先朝三途并用法,州县吏政绩异者破格超擢,铨政一新。”严讷与同僚约法三章:一是谈公务只在吏部办公室,不得在私宅;二是慎重选择吏部的郎中、主事等中层官员,杜绝开后门、通路子;三是吏部主管人事,选拔人才不拘泥于资格,即使是州县小吏,只要政绩优异,就破格提拔,使得吏治人事工作焕然一新。
严讷的各项工作得到徐阶的大力支持。徐阶为严讷的工作积极争取皇帝支持,多次在皇帝面前替严讷说话,说严讷主管吏治有方,为皇上守法,一概拒绝请托,不免遭来怨恨与诽谤,都要仰赖皇上圣明,明辨是非,保证吏治整顿工作顺利进行;还请皇帝颁布特别御旨,专门提出“唯才是用,勿专论资格”。多年后,严讷与朋友谈及徐阶,说道:“我掌管吏部两年,适逢徐阶主持内阁,大力支持,办事毫无阻力。”
徐阶的清廉也是很有名的。严嵩当政时,社会风气坏到极点,不接受贿赂的官员甚至被人看不起。有人前来贿赂徐阶,他一概不收,执政以后也是坚决杜绝贿赂。徐阶非常欣赏正直敢言的大臣,对那些揣摩上意谄媚奉承的人则敬而远之。
同时,徐阶还将用人权和处理权与朝臣们结合起来,广泛听取大家的意见。因此,徐阶推荐的人大部分是廉洁之士。嘉靖四十五年(1566)三月,徐阶举荐郭朴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又以礼部尚书高拱兼文渊阁大学士,一同入阁办事。
在此期间,张居正也成了最大的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