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端坐在榻上,指尖依旧缓缓摩挲著青瓷茶盏的边缘,釉色莹润,映著烛火跳跃的光,却暖不透那眸底的深沉。
方才那点残存的笑意,早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抬眼看向宇文泽,目光似能穿透人心,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平静:“这有什么好意外?”
话音落下,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里藏著几分瞭然,几分冷冽:“国子监扩招寒门庶族,打破了旧有的门阀垄断仕途的旧例,触及了太多人的切身利益。。。。。”
“这扩招之事,要是在推进过程中,半点阻力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涉及变革,必触及利益,从不可能会是一帆风顺的。。。。。
世家中不乏有杰出者,也更有能力平平之辈,而且占得是大多数,他们不可能坐视这些人无法出仕。。。。。
再加上有家族数百年的底蕴支撑,又不是软柿子,反扑是必然的!
宇文泽闻言,浑身一震,方才那股惊惶与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静。
他缓缓坐回榻边,眉头紧锁,细细思索著陈宴的话,片刻后,沉沉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凝重:“这倒还真是。。。。。”
“自古以来,世上从没有既得利益者,在自身利益被损害时,能够做到无动於衷的!”
正所谓利益的驱动,能让人忘掉恐惧。。。。。
毕竟,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从这句话中,就可窥见一二!
更何况是对官位的垄断呢?
陈宴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屈起指节,轻轻叩击著身前的案几。
“篤、篤、篤”的声响,在这骤然安静的雅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他抬眸,目光深邃如夜,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而且,华州的异样,与那地界上的暗流涌动,其实明镜司早已探得清清楚楚,相关的密报,许久之前就已经呈在了为兄的案前。。。。。。”
“早已掌握了?”
宇文泽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一双眸子倏地睁大,满是不解。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著陈宴的脸,急切地追问:“那阿兄为何不直接將这祸端扼杀在萌芽之中?”
“从根儿上掐灭呢?”
这话问出口,雅阁里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陈宴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哈哈哈哈!”
他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轻,渐渐便爽朗起来,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这满室寒意的夜里,听来竟有些刺耳。
宇文泽彻底懵了,看著陈宴这般模样,一头雾水,满心的疑惑再也压不住,连忙追问:“阿兄,你这是笑什么?难不成是弟说得哪里不对吗?”
陈宴止住笑声,抬眼看向他,眸中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语气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问道:“阿泽,你且好好想想,在这件事上,未雨绸繆,將隱患提前剷除,与放任不管,静观其变,这二者之中,哪个对咱们更加顺利,更能推进国子监的扩招大计呢?”
“当然是。。。。。”宇文泽下意识地便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竟渐渐露出了几分恍然。
隨即,猛地瞪大了双眼,像是突然窥破了这盘棋局的关键,呼吸不由得一滯,隨即失声惊呼:“等等!”
陈宴瞅著宇文泽这般神色变幻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缓缓道:“看来,阿泽你已经想到了。。。。。”
宇文泽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竟隱隱,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定定地望著陈宴,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却又带著几分恍然大悟的清明,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沉声说道:“阿兄,你莫非是故意放任此事发生,对那些暗流视若无睹,任由他们跳出来闹出事端。。。。。。”
“然后再借著这数十条人命的由头,以雷霆之势,將这些敢冒头的傢伙捏死,从而达到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的效果?!”
那一瞬间,宇文泽就领会到了,自己阿兄的意图。。。。。
要想顺利达到目的,要想减少其中阻力,躲是躲不过去的!
刀上必须要染血,要立威!
那么,就不如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