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的脸色已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忍无可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斥:“我竟不知,我贾存周的家,内里竟行的是这般勾当!”
他素来讲究君子风度,此刻却连“勾当”二字都脱口而出,可见愤懑至极。
贾政的目光钉在王夫人脸上,道:“夫人平日吃斋念佛,原来修的竟是这般慈悲心肠!”
王夫人浑身一颤,丈夫的指责比那仙人之言更让她痛彻心扉。她猛地抬起头,想要辩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她能说什么?说她没有?说仙人污蔑?那仙人的神异,众人有目共睹,岂是她能否认的?
说她是为贾环好?方才那番剖析已将她那层遮羞布扯得粉碎,此刻再说,不过是徒添笑柄。
邢夫人这会儿倒是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容。
她斜睨着面无人色的王夫人,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平日里这二房家的仗着娘家势大,又得老太太偏疼,宝玉又是个衔玉而诞的,何等风光体面!
何曾想过也有今日?被当众剥了这层贤良皮,看她日后还如何摆那菩萨款儿!
【而王夫人的假慈悲,不仅仅只在这一情节……】
第59章虚伪姨甥
天幕并未给王夫人丝毫喘息之机,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命运的判词,不容置疑:
【然而王夫人假慈悲的情节不止这一点。譬如,那投井而亡的丫鬟金钏……】
侍立在王夫人身后的金钏本人,虽然之前她早已听闻跳井之事,只是眼下仙人突然又提起此事,她吓得浑身一软,若非身旁的玉钏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金钏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看向王夫人。
天幕之音继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金钏因与宝玉几句顽笑,被王夫人怒斥为“教坏爷们儿的狐狸精”,当即撵出府去。
任凭金钏如何磕头哭求,道“跟着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怎么见人”,王夫人亦是不为所动。
可结果如何?不过几日,便闻金钏投井自尽。】
厅内一片哗然。金钏投井了?就因为和宝二爷说了几句话?
下人们面面相觑,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充满了惊惧。
虽说主子打杀奴才也是有的,可金钏是家生奴才,跟了太太这么多年,竟落得如此下场……
贾母眉头紧锁,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带了明显的不满。
为了这点小事逼死跟了自己多年的丫鬟,这王氏的心肠,也未免太硬了些!
宝玉更是“啊呀”一声,脸色惨白,脱口道:“金钏她……”
他想起平日里与金钏的嬉笑玩闹,万没想到会引来如此惨祸,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难过,看向母亲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
天幕之言并未停止,直指核心:
【人既已死,王夫人又是如何表现的呢?她对着闻讯赶来的宝钗,垂泪叹道:“金钏儿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两下,撵了下去。我只说气她几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诸位且听,这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过错推给了金钏的气性大,而自己的雷霆之怒,则轻描淡写为一时生气。
一条人命,在她口中,倒成了丫鬟自己不识好歹、小题大做的结果。
此等事后矫饰,自欺欺人之语,与其平日所诵的佛经,所持的斋戒,岂不是最大的讽刺?】
“轰——”王夫人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仙人之言将她内心深处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都挖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暴晒。
贾政已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夫人,厉声道:“你竟如此……逼死人命,还巧言令色!我贾家世代勋贵,何曾出过这等……这等……”
他“这等”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桩丑事,只觉得颜面扫地,祖宗蒙羞。
然而,天幕的评判还未结束,那冰冷的语言似乎转向了另一人:
【更值得玩味的是薛宝钗的反应。听闻姨娘如此说,她并未追问事实真相,也未对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表露丝毫怜悯与惊惧,反而立刻顺着王夫人的话头,为其开脱。
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此话一出,坐在薛姨妈身旁的宝钗,那向来端庄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变了脸色。
宝钗只觉得脸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生平当众从未受过如此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