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之言,这话里的凉薄与冷酷,连她自己听着都感到心惊。
天幕之音带着毫不留情的剖析:
【好一个“失了脚掉下去的”!好一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薛宝钗此举,与其说是为了安慰姨母,不如说是为了维护封建礼教下主尊奴卑的秩序,以及……讨好王夫人。
她敏锐地捕捉到王夫人需要台阶下的心理,于是便提供了一套逻辑自洽的说辞,将一条人命的重量,轻飘飘地化解为一场意外,甚至将死者贬为糊涂人,其死不为可惜。
这等冷静理智,已近乎冷血。在她心中,人情冷暖和生命尊严,似乎远不如权衡利弊、维系关系来得重要。
这对姨甥一唱一和,一个伪善推诿,一个冷静开脱,配合得天衣无缝,共同完成了一场对死者无声的践踏,也暴露了她们在慈悲面具下,那颗早已被阶级与利益磨得冰冷坚硬的心。】
宝玉难以置信地看着宝钗,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姐姐。
他素知宝姐姐行事周全,却不知她竟能对金钏之死说出“不为可惜”四字。
薛姨妈已是慌了神,拉着女儿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尴尬,想要辩解几句,却见满屋子人神色各异,竟不知从何说起。
王夫人瘫坐在椅上,目光落到身侧的金钏身上。
金钏此刻还未死,仙人之言便是预言。有那么一瞬间,她升起处置金钏的念头。
这丫头留着,便是时时刻刻提醒众人今日仙人之言,提醒她逼死丫鬟的恶行!
可若她此刻处置金钏,岂不坐实了仙人所言?
王夫人看向簌簌发抖、面无人色的金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天幕的审判仍在继续,那声音里透出的寒意,几乎要将荣禧堂的暖香都冻凝:
【若说金钏之事,王夫人尚有几分为人母的迁怒在其中,那她后续所为,便将这份伪善刻画得淋漓尽致。
金钏死后,王夫人或许是因流言、或许是因些许愧疚,落下几滴泪来,说要赏她娘儿们五十两发送银子,再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又特意说道:“原想将姑娘们的新衣裳拿两套给她妆裹,谁知……”】
话音至此,微微一顿,似在品味那言语深处的机锋。
【谁知她偏头一想,便对宝钗道:“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新衣,拿给她岂不忌讳?况且那孩子也多心。”】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贾母身旁的林黛玉。
黛玉身子本就单薄,此刻更是微微一颤,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她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味?
第60章佛口蛇心
黛玉只觉得心口像被细针猛地一刺,指尖瞬间冰凉。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些投来的视线,苍白的唇抿得紧紧。
心中想着那王夫人拿了她的衣服给死去的丫鬟妆裹便是忌讳,她若稍有不愿便是多心。
这哪里是考量,分明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烙上个“小性儿”、“不吉利”的印子。
这时贾母搂着黛玉的手臂紧了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心疼外孙女无依无靠,在这府中步步留心,如今竟被自己的儿媳如此言语作践。
想至此,贾母心头的火气噌地往上冒,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不仅是失望,更添了锐利的审视。
【且问诸位,王夫人是真心怕林黛玉忌讳,还是故意在宝钗面前,给这位孤女贴上多心小性的标签?
若真怕忌讳,府上丫鬟小姐众多,岂就偏偏只有林黛玉做了新衣?袭人后来不还提过,有现成裁缝做的预备赏人的衣裳?
她弃简就繁,偏要提起黛玉的新衣,其用心,无非是借题发挥,不动声色地贬损黛玉罢了!】
“你……你……”王夫人指着天幕,手指颤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贾母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拍身旁的茶几,茶盏震得叮当响:“好!好得很!我竟不知,家里当菩萨一样供着的二太太,背地里竟是这般慈善心肠!逼死跟了自己十年的丫头,还要作践我的玉儿!你这佛,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盛怒之下,老太太也顾不得体面,言辞极为严厉。
邢夫人在一旁,撇了撇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虽也心惊于天幕之言,但见素来得势的王夫人吃瘪,心下竟有几分快意。
王夫人被贾母骂得抬不起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