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脸上神色变幻,惊愕、忧虑、猜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悄然滋生的算计。
王夫人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忧虑:“这可真是祸不单行。他本就身子不大好,今日又受了这等刺激……黛玉那孩子,可怎么受得住。”
她话锋极轻地一转,又道:“只是,如此一来,林家那边岂不是乱了套?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如何主持?”
邢夫人也凑近了些,低声道:“老爷这一倒下,之前说的那些账目、交代,只怕……”她瞥了一眼贾母和贾政,没再说下去。
贾赦摸着下巴,眼神闪烁:“林姑爷若真有个万一,那林家偌大家业,就全系于黛玉一身了。她一个孤女,无兄无弟,虽说有我们这门亲戚,但终究是外人,如何打理?少不得要我们这些至亲长辈,多替她操心打算才是。”
此刻贾赦口中的打算,意味微妙。
贾母半阖着眼,手中沉香木念珠缓缓拨动,半晌不语。堂上只闻得细微的珠串摩擦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政儿,”贾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方才,为何不直接去林府探视?”
贾政忙道:“儿子听闻此讯,心乱如麻。想着如海既然昏迷,此刻前去,非但见不到人,反而添乱。更兼林家此刻必是上下无主,我们若贸然以索要交代的姿态前去,恐更惹物议,显得凉薄。不如稍缓,看看情形,也更显我们关切之情真。”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贾母深看他一眼,并未点破他或许也存了观望、甚至避嫌的心思。
于是贾母缓缓道:“你说的也有理。既如此,林府那边,先派人以我的名义,送些得用的药材过去,只说是听闻姑爷不适的一点心意,务必低调。琏儿,”
贾琏应声上前。
“你即刻亲自去,别进内宅,就在外头找林管家问问情况,务必探得真切些。”贾母嘱咐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看林府如今,是谁在主事,乱是不乱。”
“孙儿明白。”贾琏会意,这是要他去看看虚实,林家是不是真的群龙无首了。
王熙凤在一旁,心思已然活络开了。
若林如海真就此不起,那黛玉便是孤女,林家财产……
她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王夫人,又瞥向目露算计的贾赦,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先前贾母吩咐做的“干净”账目,或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了。
……
林府内院,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轮流诊脉后,聚在外间低声商议,皆是摇头叹息,面露难色。
所言无非是“急怒攻心,痰壅神昏”,“旧疾汹涌,势成沉疴”,“元气大耗,恐非药石能速效”,字字句句,都指向凶险。
黛玉跪坐在父亲榻前,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父亲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她而去。
不,不行!仙人预警在前,父亲安排在后,分明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怎能就此放弃?
仙人……对了,仙人!
黛玉混沌的脑中猛地劈入一道亮光。
想起那日通过仙人得到的赏赐,便有颗九转还魂丹,言道“此丹或可救急,慎用”。
彼时她悲愤于贾府之事,又忧心父亲身体,虽贴身收藏,却未曾立刻想到使用。
如今父亲命悬一线,寻常大夫束手,这仙丹,岂不是唯一的指望?
她心跳骤然急促起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黛玉环顾四周,林忠正红着眼圈与大夫低声交谈,几个心腹丫鬟也守在门口垂泪。
于是她定了定神,悄悄从怀中贴身荷包里取出那个锦囊,打开,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顿时散出,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她毫不犹豫地取出那颗丹丸。那丹丸龙眼大小,色如淡金,隐隐有光华流转。
也顾不得许多,她轻轻托起父亲的头,费力地将丹丸送入父亲口中。那丹丸入口似有灵性,竟自动化为一股温润清流,顺喉而下。
黛玉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面容。
不过片刻功夫,奇迹发生了。林如海那原本死灰般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些许微弱的血色。紧蹙的眉峰微微松缓,冰凉的手指尖,也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虽然人仍未醒,但那股沉沉的死气,却悄然消散了不少。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林如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