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数目都有。”贾母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这京城上下,恐怕早已传遍。我们若强硬抵赖,只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坐实了心虚。”
“那难道就认了?”贾政痛苦地闭了闭眼。
“认?”贾母冷笑一声,眼中精光更盛,“自然不能认,这并非认罪,而是要澄清,仙人说了,那是劳什子书里才有的事!书是书,现实是现实!我贾府诗礼传家,怜贫惜弱,接外甥女来抚养乃是骨肉亲情,何来侵吞之说?”
她顿了顿,看向那封被贾政拍在几上的信,语气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凝重:“如海这是爱女心切,听了些风言风语,急怒攻心了。我们需得体谅。他不是要交代,要账目吗?给他!”
众人都是一愣。
“凤丫头,”贾母点名。
王熙凤一个激灵,忙上前一步:“老祖宗吩咐。”
“你管着家,即刻起,带着可靠的人,将林姑娘自进府以来,一应吃穿用度,月例银子,丫头仆役的份例,但凡能从公中账上找到出处的,都给我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列出来。记得,只列我们贾府花费的,至于林家带来了什么……”
贾母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年深日久,丫头仆妇或有疏漏记不清的,也是常情。总之,账目要清晰,要显得我们贾府待黛玉,是尽力尽心,甚至多有贴补的。”
王熙凤是何等样人,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意思。这是要做一份“干净”的、对贾府有利的账目,重点突出贾府所谓的付出,模糊甚至淡化林家的投入。
她心念电转,已开始盘算哪些账目可以合并,哪些用度可以夸大,哪些模糊地带正好可以操作,忙躬身应道:“是,孙媳明白了,这就去办,定会理得清清楚楚。”
“光有账目不够。”贾母又看向贾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劝诫,“存周,你是黛玉的亲舅舅,更是如海的连襟同年。于公于私,你都该立刻亲自去林府一趟。不要带气,要带愧,带忧,带身为舅舅的关切!”
贾政一怔:“母亲,我……”
贾母的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要亲自解释那些流言蜚语如何中伤离间我们两府至亲,要痛心疾首!最后,才是回应他的要求——账目已在整理,贾府对黛玉视如己出,绝无亏待,请他务必宽心,勿为小人谗言所扰。”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贾政:“记住,你的姿态要放低,但话里的意思要硬。要让他觉得,我们贾府是受了冤枉,但顾念亲情,不愿与他计较,反而更加关怀黛玉。明白吗?”
贾政细细咀嚼着母亲的话,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颓然道:“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准备,亲往林府。”
贾母这才略微点头,又看向王夫人,眼神冷了几分:“你也该有所表示。黛玉是你亲外甥女。这次,你亲自去库房,拣选些上好的药材、补品,让政儿一并带去。记得,要选那些看得见、显得出心意的东西。”
王夫人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婆婆在点她,也是让她出面缓和关系,内心纵然不情愿,但想着那宝玉,也只得应道:“是,媳妇这就去办。”
“至于那仙人之言,”贾母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肃,“从今日起,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半句!若有私下嚼舌根者,查出来一律严惩不贷!对外,只说那是无稽之谈,有小人借机生事,败坏我贾府与林盐政的名声。琏儿,”
贾琏连忙应声:“老祖宗。”
“你素来在外面走动得多,有些场面上的事,知道该如何打点。”贾母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是要贾琏去设法平息或引导外面的舆论,至少不能让其愈演愈烈。
贾琏心领神会,躬身道:“孙儿明白,明儿就去寻几个相熟的御史和衙门里的朋友说道说道。”
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去吧,按我说的,各自去办。记住,此刻我贾府上下,必须同舟共济,共度难关!谁若再行差踏错,休怪我家法无情!”
众人凛然,纷纷应是,鱼贯退出荣庆堂。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
贾母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林如海安排妥当后,精神似乎略好了些,又强撑着与黛玉说了些话。
然而,就在他试图起身,想去书房取一份旧年文书时,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胸口憋闷欲裂,竟连一声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父亲——!”黛玉的惊呼凄厉破空。
守在门外的林忠闻声抢入,只见老爷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已然不省人事,小姐扑在榻边,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快!快去请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林忠毕竟是经过事的,强压惊惶,一边指挥小厮小心将林如海抬到榻上安置,一边连声吩咐,“去个人,速请陈先生他们不必等明日,若能即刻过来最好!府里动静小些,莫要声张!”
林府上下顿时忙乱起来,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恐慌。
几路小厮飞奔出府去请大夫,内宅仆妇噤若寒蝉,只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和黛玉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林如海突然病危的消息,在这敏感的时刻,终究没能完全捂住。
尤其当贾政奉了贾母之命,正带着丰厚礼品和满腹关切前往林府的路上时,这个消息便被有心人递到了他的随从耳中。
贾政闻讯,在轿中怔了半晌,脸色变了数变。贾政向来不知料理俗事,面对这样的情况,竟一时六神无主。
他沉吟片刻,竟未继续前往林府,而是命轿夫调头,匆匆又返回了荣国府。
荣庆堂内,贾母等人尚未散去多久,便见贾政去而复返,皆是惊疑。
待听贾政压低声音说完林如海“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恐凶多吉少”,堂内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