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天幕,那双惯常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若只是晴雯倒就罢了,宝玉素知晴雯脾气大,但麝月、秋纹、碧痕……
这些名字,这些面容,于他而言,是何等熟悉亲切。
在他眼中,他身边这些丫头,纵有些小性儿,有些争竞,总归都是花朵般可爱的女儿。
宝玉何曾想过,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她们会对另一个同样身份的丫鬟如此排挤,甚至脸上带着快意的神情?
“我……我竟是个糊涂的……”宝玉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愧疚攫住了他。他对身边人的认知,原来如此浅薄。
天幕关于小红未来将救助他与凤姐于狱神庙的预言,带来的震撼反而被眼前这赤裸裸的人际真相冲淡了些。
他下意识地转动目光,看向身旁不远处。
袭人早已不在,自是被撵了出去。可麝月、秋纹几个,此刻正侍立在不远处,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再看天幕,身子微微发着抖,显然是怕极了。
怕什么?怕他责怪?怕王夫人迁怒?还是怕这被当众揭开的脸皮,再也糊不回去?
宝玉看着她们惊惶的样子,心中那点因被欺瞒而生的恼怒,渐渐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与悲哀取代。
恰在此时,仙音袅袅,画面流转,似要从这沉重中稍作抽离,引向另一处看似闲笔、实则意味深长的场景:
【分析完葬花吟之前的事情,接下来便分析的是葬花吟后宝钗的行为,那么就从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开始分析】
天幕之上,荣国府的景致淡去。
只见薛宝钗的腕上,笼着一串红麝串子,颗颗圆润,色泽鲜丽,在她莹白的腕间,分外醒目。
【这红麝串并非寻常之物,乃是元妃所赐节礼中,独宝钗与宝玉相同的那一份里所有。其意为何,阖府上下,心照不宣。】
画面中,宝钗姿态依旧端庄,行走间裙裾不动,那串红麝串却随着她的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仿佛无意,又仿佛有意。
此时,宝玉也在园中,瞧见了宝钗,便笑着近前说话。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串鲜艳的珠子吸引。
宝钗见他看着,便要从腕上褪下来给他细看。褪串子时,因肌肤丰泽,一时竟不易褪下。
宝玉在旁看着她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宝玉正是恨没福得摸时,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羞笼红麝串”,一个“羞”字,何其微妙。是少女含羞?还是知物之敏感,以此“无意”之举,提醒观者记起那“金玉”之论?】
天幕将宝玉那怔愣出神、宝钗那低眉褪串、臂腕微露的情态,勾勒得细腻无比。
更将宝玉心中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胡思乱想,以文字浮现,坦露于万民之前。
仙音微顿,似有叹息:
【“羞”从何来?是闺阁女儿本能的矜持,还是对那“金玉”宿命隐约的抗拒与不安?又或者,这“羞”本非情绪,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合乎礼法、无可指摘,却又巧妙牵引视线的姿态?】
【她岂会不知宝玉在侧?岂会不觉其目光?褪串之难,展臂之露,是天然无意,还是顺势而为?须知宝钗行事,向来“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
此刻,她既未违礼——兄长在场,姊妹在园,不过褪个串子,却又切实地,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了该看见的东西。】
随即,宝玉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内心独白,以烫金小楷一字字浮现在天幕之上,熠熠生辉,也刺目无比。
【宝玉此想,何其真实,又何其轻薄!慕色之心,凌驾于对个体的尊重之上。
金玉之念,夹杂在对皮相的品评之中。他眼中所见,究竟是薛宝钗其人,还是金玉良缘这个符号下,一段可堪遐想的酥臂与一副符合世俗标准的银盆水杏之貌?】
天幕之下,一片死寂。
薛宝钗原本淡然的面容,在看到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时,终于不可抑制地苍白了一瞬。
她猛地收回手,宽大的衣袖迅速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腕子与手臂,指尖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难堪与冷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向来以稳重端凝自持,何曾想过,自己无意的举止,在他人眼中,尤其是宝玉眼中,竟被拆解、品评、幻想至此?
林府内,林黛玉叹息,宝玉竟对着宝钗的臂膀生出这等念头!还拿她来比?
“恨没福得摸”?将她林黛玉当成了什么?又将薛宝钗当成了什么?
但细想来之前宝玉被天幕揭露的所作所为,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