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所谓知己,所谓心心相印,在男子那肤浅的、基于皮肉的羡慕与呆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贾宝玉本人,在内心独白被公之于众的刹那,已是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我……我不是……”他徒劳地想张口辩解,想对林妹妹说,对宝姐姐说,那只是一瞬间的胡思乱想,作不得数。
可那天幕的字迹明晃晃的,他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清楚,如何能否认?
他只觉得五内俱焚,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幕之上,仙音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画面流转,并未直接评论,而是先呈现出一段不久前的旧影:
【那日,黛玉因金玉之说与宝玉怄气,哭得哽咽难平。宝玉急得赌咒发誓:“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又说:“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言辞切切,目光灼灼,一片赤诚仿佛可鉴日月。】
这景象刚过,画面倏然切换,正是方才羞笼红麝串那一幕,宝玉对着宝钗雪臂的呆想,以及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定格。
【方才毒誓在耳,言犹温热。转眼美色当前,心思浮动。所慕者,究竟是独一无二的灵魂知己,还是这大观园内,各有风姿、可供遐想的姐姐妹妹?】
仙音转利,如金石相击:
【可见是见了姐姐,便把妹妹忘了。一时忘情,可归于少年心性。
然则在金玉之念与皮相之慕前,那所谓的至诚誓言,竟轻薄如纸,一戳即透。
贾宝玉此人,情虽真,性却浮,心虽热,念却杂。今日可为你掏心掏肺,明日亦可能为他人片刻失魂。可靠二字,从何谈起?】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先前对宝玉那闺阁良友、痴情公子的滤镜,在此等赤裸的对比下,顿时碎裂。
许多人不免想起自家或听闻的那些浪荡公子,前脚信誓旦旦,后脚便拈花惹草,这贾宝玉,也不过如此!
王夫人又是心痛儿子被当众揭短,又是恼恨天幕言辞犀利,更怕坐实了宝玉不可靠的名声,于未来婚事仕途有碍,手中佛珠几乎要捏碎。
贾母则是重重叹息,阖上了眼。她最知宝玉性情,怜他纯真,却也忧他跳脱不定。
如今这般被摊开来说,真是将贾府的脸面与宝玉的前程,都放在火上烤了。
林府,书房。林如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冷严霜。他本就因天幕先前揭露贾府内帷不修、奴才欺主等事而对宝玉印象大跌,如今亲眼见、亲耳闻这“发誓”与“臆想”的前后脚,心中那点因女儿之故而对宝玉存有的些许考量,彻底烟消云散。
他眼前仿佛浮现女儿黛玉敏感多思、泪光盈盈的模样。若将玉儿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心思浮动、易被皮相所惑、且身处那般污糟环境的少年,岂不是将她推入火坑?
而内院闺房中,黛玉早已默默垂泪。并非全是气恼,更多是一种深切的悲凉与幻灭。
原来那独一无二的知己之感,那“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第四个就是妹妹”的郑重誓言,在方才那赤裸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而更有意思的是,接下来便是清虚观打醮情节,这也是书中的一个重头戏。】
天幕之中,仙音已转,将众人视线引向另一场看似热闹喜庆,实则暗流汹涌的盛会——清虚观打醮。
天幕之上,旌旗招展,车马簇簇。荣国府女眷倾巢而出,往清虚观祈福打醮。贾母亲自前往,王夫人、薛姨妈、众姊妹并丫鬟仆妇,浩浩荡荡,显赫非常。
画面上,贾母满面春风,于观中高坐,接受张道士等一众道人的奉承礼拜,场面盛大而喧腾。
【这场打醮,由元妃出资发起,名为祈福,实则是贾府又一次在世人面前展示其煊赫权势与内部联结的场合。】
【然而,在这花团锦簇、祈求神灵庇佑的场合,最先上演的,却并非虔诚,而是权势的冷酷与底层生命的卑微。】
只见画面一转,观前甬道上,因人多挤乱,一个专管剪烛花、年仅十一二岁的小道士,一时躲避不及,竟一头撞进了正要下车的凤姐怀里。
【凤姐何许人?当家奶奶,素日威重,岂容这等冲撞?】
只见天幕中,王熙凤登时勃然变色,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扇去,将那小小道童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小野杂种!往朝那里跑!”凤姐柳眉倒竖,厉声喝骂。
那小道士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爬起来就想跑,却被一众婆子媳妇围住,喊打喊杀。
画面清晰地映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布满了惊恐与无助,在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妇豪奴面前,渺小如蝼蚁。
【诸君请看,莫要将自己全然代入这园中的公子小姐,只见其风花雪月,恩怨情长。
也请看看这权势之下,寻常人是何光景。这小道士,不过失手一撞,便遭此毒打威吓,性命几乎不保。若非贾母开口说了句“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
还不知要受何等折磨。这便是侯门公府的慈悲,也是赤裸裸的等级碾压。】
仙音至此,微顿,带着一丝冷峭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