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日的考试,对黛玉心力的消耗,远胜于体力。
每一科,对她而言都不仅仅是知识的检验,更是两种认知体系、两种文明视角在她内心的交锋、磨合与艰难对话。
她无法像真正沉浸现代教育十几年的同学那样得心应手,但也绝非一窍不通。
黛玉凭借过人的聪慧、坚韧的毅力,以及那份来自另一时空的独特底蕴与视角,在每一份试卷上都留下了虽不完美、却绝对认真的痕迹。
最后一场交卷的铃声仿佛一道闸门,将紧绷数日的空气骤然释放。教学楼里瞬间涌起喧嚣的声浪,桌椅拖动声、欢呼声、对答案的争论声、书包拉链的开合声,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嘈杂。
黛玉收拾好笔袋,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考场。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窗户,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黛玉微微垂着眼睫,侧脸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精致,带着一种与周遭热烈气氛不甚协调的沉静疏离。
校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刻板,反而因那份独特的气质,透出几分古典的韵味。
她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悄然移动在色彩明快的现代校园背景里,不经意间便攫住了某些目光。
几个刚从隔壁考场出来的男生,原本正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刚才的题目,声音洪亮。
其中个子最高的赵峰,眼神无意中掠过前方,恰好看见黛玉从门边走过。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顿了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陈浩。
“看那边。”他压低声音,朝黛玉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扶了扶眼镜。孙宇也注意到了,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又立刻收敛,但眼神里带着男生间心照不宣的笑意。
黛玉的美,是那种即使安静置身角落,也很难被忽视的存在。并非张扬夺目,而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清雅与灵秀,与周围大多数同龄女孩的活泼明媚截然不同。
这种差异感,加上她转学生的神秘身份,自然而然地让她成为一些男生私下关注甚至暗自倾慕的对象。
只是她平时总是安静独处,气质又有些清冷,让人不太敢轻易靠近。
此刻,见她独自走在人群稍边缘的地方,几个男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想要吸引她的注意,或者说,至少让她听到自己——这个念头,像小火苗一样在他们心中窜了一下。
直接搭讪?他们还没那个胆量,也觉得唐突。
那么,谈论她可能也会关心的、眼下最热门的话题——刚刚结束的考试,尤其是最能体现水平的理科成绩,似乎就成了一个看似自然又足以展示自己理性的切入点。
赵峰刻意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音量,仿佛刚才中断的讨论自然延续了下去,但话题却巧妙地带上了指向性:
“解放了!终于可以和游戏约会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理科难度这么大,咱们班那些……嗯,偏向文科的同学,是不是挺吃亏的?”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黛玉的背影。
陈浩立刻领会,推了推眼镜,接上话头,语气努力显得客观分析,实则带着一种在潜在关注对象面前展示逻辑思维的微妙心态:“你是说像她那样的?确实,她才转来一个月,理科基础估计比较薄弱。女生嘛,本来在数理思维上就可能需要更多适应时间,她这种情况……”
他摇了摇头,拖长了调子,眼角余光注意着前方那个纤细的身影是否有所反应。
孙宇也加入进来,带着点刻意表现的、仿佛经验老道的调侃:“看她平时文文静静的,语文笔记记得那叫一个工整漂亮,心思估计都在这头了。数理化那些东西,公式定理、逻辑推导,对很多女生来说本来就头疼,何况她缺了那么多课。月度考核理科比重又大,这排名恐怕……”他故意停顿,留下引人联想的空间。
“垫底非她莫属了吧?”赵峰顺理成章地抛出结论,声音足够让前方几步远的人听清。
他说这话时,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隐隐期待着那抹倩影能回过头来,哪怕只是投来一瞥——惊讶的、不满的,甚至是反驳的都好。
那至少证明,她听到了,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以及他们正在讨论的、关于她的重要话题。
他们的讨论带着一种男生特有的、混合着青春期笨拙关注与隐约性别预设的腔调。
与其说是真的在严谨分析黛玉的成绩,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打破那道无形的屏障,吸引黛玉的注意。
就在赵峰话音落下的几乎同时,红楼世界天幕再次无声无息地展开,柔光遍洒。
街市行人、茶馆闲客、深宅内眷,乃至宫墙内的帝后与值守官员,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自第一次天幕显影的震撼后,众人对此已不再纯粹恐慌,更多是混杂着警惕、好奇与探究的复杂心态
此刻,天幕上映出的,并非奇技淫巧的巨物,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奇装异服的少男少女,正从屋舍中涌出,喧闹无比。
很快,画面聚焦到那抹清丽孤影——林黛玉,以及她身后那几个高谈阔论的异世少年。
男生们的话语,透过天幕,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京城上空。
“狂悖竖子!”茶楼里,一位皓首老儒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安敢如此品评天女!什么垫底,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那世道……女子竟真与男子同考这些物理化学?”一位员外郎捻须的手顿住,满脸难以置信,“听其言辞,竟视女子学此为常事,却又隐含贬低?这何体统!”他既觉荒谬绝伦,又隐隐感到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冲击
深闺绣阁中,许多小姐透过窗纱窥看,听得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