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令尊说你精神不济,饮食也少,我过来看看。”他还是站在花鸟螺钿的屏风后,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远。
棠瑶低下头去。“是他特意叫你来的?”
“他很是担心你的身体。”程薰诚恳地道,“近日军情紧急,他很少能回家,但还是牵挂得很。”
“哦。怪不得,你也一直没有出现过。”
程薰静默片刻,道:“我留在合胜堡了,没事的话也不便来打搅。”
棠瑶没有说话,他看看屏风边桌上的饭菜,低声道:“你是不舒服才吃不下吗?如果最近喝的药不见效,可否换个方子或者索性换个大夫?”
她仍是低着头,长发散落,掩着消瘦的脸颊。
“程薰,我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低沉的话语让他心头一震。“怎么会呢,棠小姐。你不要总是想着以前那些凄惨的事,都过去了,你回到了大同,回到了父亲身边,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可是棠瑶的眼里却越来越酸涩,泪水晃动着,将落未落。
“你过来。”她隐忍着,朝着屏风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灯火晃动,光亮从侧面照来,映在他清瘦的脸上。
他站在床前,没有离得太近。
棠瑶双手撑着床面,微微发颤,抬起脸来看他。“你把我送回了大同,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
他抿着唇,乌黑的眼睫覆盖了眼里的亮色。“你回到家里了,棠世伯会好好安排。而我跟着陛下住在卫所,确实不便来探望。”
她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
“但我听到棠世伯说你吃不下饭,就马上跟着他过来了。你……要好起来,身体上的伤,可以慢慢调理。”程薰慢慢蹲在她床前,道,“那些令你伤心的事,你就不要再想,如果你走得动,就不要总是闷在房间里,去院子里坐坐,看看花,看看鱼……”
棠瑶眼里蓄着泪,想笑一笑,却只很勉强地扬了扬唇角。“你进来的时候,看到池塘里的鱼了吗?”
他怔了怔,轻声道:“天色暗了,没有看到。它们还在吗?”
“在。有些已经长得很大了。”棠瑶终于努力笑了一下,虚弱地抬起手,腕间还戴着金镯。“等下次,白天的时候,你还会再来吗?那会儿,鱼儿们一定会游出来了。”
程薰喉咙有些发堵,他也很勉强地笑了笑。
“好,等有空的时候再来。”
棠瑶盯着他看:“我听父亲说,朝廷大军快要打过来了?你还要留在卫所吗?”
他点点头:“要,大家都在各自筹划安排,我不在卫所,还能去哪里呢?”
“可你又不是军人……”
他眸中的光亮暗了暗,随即轻而坚定地道:“但我还是要留在那里。我会骑马,也会射箭,从广西到大同,我也是征战过来的。”
“我很担心,担心父亲,也担心你。我才重新见到你们没多久……”
“大战无法避免,棠小姐。”程薰低声道,“我们在前方会留心,你在家里,也要珍重自己。”
泪水从棠瑶眼里落下,滴在床沿。
程薰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递到她手边,她紧紧攥住了,泣不成声。
暮色四合,军营中灯火渐起。
程薰的密信如期而至,字里行间俱是劝降进展:"兖州守将王崇已生归顺之意,唯副将赵延尚在犹豫。恳请再宽限三日,必当说动其余将领开城相迎。"
褚廷秀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日子以来,程薰总是以各种理由拖延,而山东、河南各地的战报却接连传来不利消息——曹州守军死战不降,开封府久攻不下,各地义军此起彼伏。
"陛下。"庞鼎掀帘而入,铠甲上还沾着夜露,"施将军的淮南军已至沂州,不日便可抵达。"
这个消息让褚廷秀阴郁的脸色稍霁。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淮南军行进路线:"有锐进在,兖州指日可下。"
庞鼎却皱眉道:"程薰此人诡计多端,臣怀疑他是在故意拖延。不如明日便强攻兖州,趁淮南军未至,先立下头功。"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褚廷秀缓缓转身:"若真如程薰所说,城内埋满火药,你可愿亲自带兵攻城?"